晨光從工棚的縫隙照進來時，田野正蹲在一堆鐵皮下面。他手裡拿著半截乾枯的麥穗，輕輕一搓就掉渣。昨晚的沙暴把通風口堵了一半，熱氣散不出去，空氣裡有股焦土和爛根的味道。
他沒說話，把鋤頭插進屋頂的鐵皮裡，用力撬了兩下。鐵皮發出“嘎”的一聲，裂開一條縫，陽光照了進來，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塊灰綠色布上。
工程師抬起頭，鼻樑上戴著用鏡片改的護目鏡，耳朵兩邊夾著測試筆。他看見光進來，趕緊伸手去拿那塊布，抖開一角對著光看了看。
水珠順著布面滾下來，像油一樣滑，一點也沒滲進去。他又撕下一小條邊角，用打火機點著，火焰燒了一下，“嗤”一聲就滅了，連煙都沒有。
“燒不著。”他聲音有點啞，“泡了一晚上水，晾乾再點，還是這樣。”
田野站起來，走到臺前，用手摸了摸布。這布不厚也不滑，像是麻袋混了草莖壓出來的，粗糙但結實。
“這是用什麼做的？”他問。
“試驗田炸飛的硬麥稈。”工程師指著牆角的幾捆纖維，“本來是廢料，我拿去蒸煮脫膠，壓成板太脆。後來加了沙蟲築牆時分泌的黏液，結果成型率翻倍了。”
田野點點頭，沒再多問。他知道這東西來之不易。沙暴過後到處都是斷根殘稈，清理很麻煩，現在能用上，比重新種划算。
他轉身往門口走，鞋底踩到碎玻璃，發出“咔嚓”聲。外面天己亮，風停了，只有灰塵在空中飄。工棚外的路上，幾個後勤隊員正在把卷好的布往推車上搬，每卷都掛著牌子：F-3型遮蔽物原型，首批十匹。
中午前，三座新帳篷搭好了，位置在中央晾曬區。
這裡正對著舊糧倉南牆，原來有六頂獸皮篷，是老人和傷員休息的地方。新帳篷矮一些，顏色灰綠，看起來普通，但西角都用木樁和石頭壓得牢牢的。
田野站在邊上，看居民們圍過來摸布料。有人認出他，遠遠喊了句“田頭”，其他人也安靜下來。
“防水防火。”他說完西個字，朝工程師點點頭。
工程師提起水桶往帳篷頂倒水。水流順著斜面流下，在地上匯成小溝。又有人遞來火把，他點向帳篷邊角，火苗跳了一下，碰到布就縮回去，只留下一點黑印。
人群開始議論。
一個穿補丁外套的老頭上前摸黑印，搓了兩下，抬頭問：“真不燒？我們以前的帳篷被火星濺到，半個晚上就燒光了。”
“這個燒不透。”工程師答，“表面碳化一層就不燒了，裡面沒事。”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踮腳往裡看：“住著悶嗎？皮篷下雨漏水，好歹透氣。”
工程師掏出溫溼度計，插進帳篷門縫，看了眼讀數。“裡面溼度比外面低百分之十二，散熱慢三分鐘。不算悶，也不會涼快。”
話剛說完，天上雲聚起來，很快大雨落下，噼裡啪啦打在所有棚頂上。
獸皮帳篷很快滲水，先是幾個深色斑點，接著開始滴水。有個小孩坐在裡面哭了，他媽媽趕緊拿盆接。
新帳篷頂上水流成線，裡面卻一點沒溼。一個小夥子鑽進去轉一圈，出來大聲說：“真沒溼！跟屋簷下一樣！”
雨來得急，停得也快。太陽出來時，地面還在冒汽。那三座灰綠帳篷靜靜立著，表面閃著水光，像塗了層油。
登記本放在旁邊的小桌上。一開始沒人動，後來老頭第一個走過去，在本子上寫名字，領走一匹布。
接著是那個抱孩子的女人，然後人越來越多，排起了隊。
傍晚，後勤庫前的廣場堆滿了成捆的布。每匹都有編號，蓋著紅章：合格。庫管員站在臺階上數數量，嘴裡嘀咕：“一天只能交三十匹，現在登記的有兩百多戶……不夠分。”
田野靠在柱子邊聽著，手裡的麥穗早不知扔哪去了。他看了看天，夕陽掛在西邊斷牆後，把廣場染成土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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