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亮，風裡帶著燒焦的味道。田野站在試驗田裡沒動，左腳踩著鬆土，右手捏著一截帶血的麥穗，輕輕搓著。手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麥稈流下來，滴到地上，一下子就被泥土吸乾了。
他把鋤頭插在身前三寸的地方，刀口朝外，像立了個界碑。
遠處的地平線慢慢亮起來，出現三個黑點，接著變成三輛低矮的鐵車。履帶壓著碎石的聲音還沒傳來，陽光己經照在車上，銀白色的漆面反著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田野抬手擋了下眼睛。光線太強，眼角首跳。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影子，很短，貼在腳邊，說明太陽己經升得很高了。再抬頭時，那三輛車己經開進六百米內，車身晃動，反光掃來掃去，像探照燈一樣亂晃。
瞭望塔上傳來一聲悶響，是警戒哨從高處摔了下來。沒人喊話，也沒拉警報。耳機裡的聲音斷了一下，只剩雜音。
田野沒回頭。他知道發生了什麼——強光照壞了監控，守塔的人閉眼慢了，眼睛被閃到了。以前沒見過這招，但道理一樣：想動手，先讓人看不見。
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塊黑布，是昨天包傷口用的舊繃帶，上面沾著泥和幹血。他撕成兩半，閉上眼蒙在臉上。布有點粗糙，貼在皮膚上硌得慌，還能聞到血腥味。他在黑暗中站了幾秒，等眼睛適應，然後掀開一角，只用右眼看外面。
光還是很亮，但現在能看清了。
三輛車排成品字形前進，中間那輛稍微靠前。車頂焊了個鐵皮喇叭，王麻子肯定在裡面。車開得不快，但很穩，故意拖時間，讓反光多掃幾輪。西區左邊有個缺口，在灌溉渠拐彎處，地勢低，看不清，他們主攻那裡。
田野解開布條，讓它掛在脖子後面。他拔起鋤頭，左手抬起，刀面斜向上舉。清晨的光照在金屬邊上，反射出一道亮線。他慢慢移動鋤頭，試角度，看光怎麼偏。試了三次，發現刀刃傾斜西十五度時，反光最集中，能照到三十米外的沙丘。
他咧嘴笑了笑。
原來光也能當武器用。
只要你會調方向。
他把鋤頭扛回肩上，右手繼續搓那截麥穗。麥殼己經破了，露出裡面的嫩芯，被血染得發暗。他盯著衝過來的車，數著履帶轉動的速度。每分鐘七十轉，算下來不到十五公里，不是拼命的架勢，是在嚇人，逼他先出手。
可他不動。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王麻子昨晚炸不了水渠，今天就換新花樣。刷一層反光漆，以為能擋住綠洲城？在這荒原上活下來的人，哪個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閉著眼都能摸槍。
車衝到五百米內，車身上的鉚釘和焊疤都看得清了。那些反光漆刷得不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漏出鐵皮，像是隨便噴上去的。估計是從廢汽修廠找來的塗料，加了鋁粉，圖個亮。
中間那輛車突然按喇叭，鐵皮震得嗡嗡響：“田野！你躲在地裡當蚯蚓，也該爬出來了！”
是王麻子的聲音，又粗又啞，還帶著笑。
田野沒理他。
“你那點麥稈網，蓋得住洞，蓋不住天！”王麻子繼續吼，“今天我不炸你水渠，不燒你糧倉，我就站這兒，讓你看看什麼叫鋼鐵洪流！讓你手下睜著眼，卻什麼都看不見！”
車加快速度，轟鳴聲越來越大。
田野把黑布塞回褲兜，左手握緊鋤柄，右手鬆開麥穗，任它掉進土裡。他往前走了七步，踩實鬆土，站在試驗田最前面。身後是剛翻過的地，整整齊齊，還沒播種，土色深褐，像一張空白的紙。
他抬頭看天。
太陽更高了，光更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