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的通訊器一首在響，聲音刺耳。田野聽到對面巡邏兵說話，聲音發抖：“人……是倒吊著的，腳踝綁著鏈子，掛在東區三號斷梁下面。”他沒問是不是趙剛，轉身就走。風從翻倒的裝甲車縫隙裡吹出來，帶著柴油和燒焦的味道，吹得他褲腳上的血漬一動一動。
天剛亮，天空灰白中帶點暗紅。廢墟 spread 開來，鋼筋露在外面，像被掰彎的鐵條。田野踩過碎玻璃，腳下咔嚓響，驚起兩隻黑烏鴉，飛進煙塵裡。他右手插在腰間，拇指卡住翻土鋤的刀口，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斷梁橫在半空，一頭連著歪斜的水泥柱，另一頭懸著，離地三米多。趙剛就掛在那裡。作戰服肩膀磨破了，左腿義肢卡在鋼樑縫裡，右腳踝被軍用鎖鏈捆住，鏈子釘進斷裂處。他整個人晃來晃去，風吹一下，身子轉一圈。臉朝下時能看到額頭流血，朝上時嘴緊閉，牙咬得很用力。
田野站住，抬頭看了幾秒。沒出聲。他知道如果趙剛能動，早就罵人了。他蹲下，拿出翻土鋤，刀口朝下，在地上劃。地面有兩條新鮮拖痕，一首延伸到倒塌的遮雨棚下。棚下壓著半截鐵管，沾著黑油，不是綠洲城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水泥柱邊，用手摳裂縫裡的灰。指腹搓了搓，有沙子，還有點黏——是麥茬粉。他看了看西周，東邊牆上粘著幾根黃稈，斷口整齊，像是被人割下來的。他低頭看自己腳邊，幾簇野麥子正從磚縫裡長出來，穗子沉，杆子硬。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把鋤頭別回腰後，單膝跪地，開始拔麥稈。
一根根挑，選粗的，避開穗子太重的，專撿中段。拔了三十多根，抱到背風處坐下，兩手搓。麥皮掉了，露出裡面青白色的纖維。他手指快，用拇指和食指擰，稈子分開，再打結，一圈圈編。編到第三段，手心發熱，虎口有點裂，滲出血絲，他沒停。
繩子編到五米長，他試了試，甩在地上啪一聲，結實。他點頭，把一端繞上水泥柱，纏三圈，打雙結，又用鋤頭削了塊鐵片卡進縫裡防滑。另一端捏在手裡，掂了掂，站起來，瞄準趙剛的腰。
第一次甩空，繩頭撞上鋼樑彈開。第二次，他等風停，出手，活釦套住趙剛腰帶，拉緊。他拽了兩下，確認牢固，然後開始收繩。
趙剛一點點離開鋼樑，身體貼住梁面。田野放慢動作，每拉半尺停兩秒，聽上面有沒有響動。水泥柱不動，麥繩也沒斷。等到人離地一米五，他改用雙手拉，膝蓋微彎，背用力。
最後一米，趙剛的義肢突然“咔”一聲，連線軸鬆了，整條腿往下掉。田野猛地一頓，繩子繃緊，左腳往前滑了一步，鞋底在石頭上劃出一道。他沒鬆手，反而咬牙往上頂，把力扛在腰上。
趙剛落地是側摔，肩膀先著地，滾了半圈停下。田野撲上去按住他肩膀，伸手探鼻息。有氣，穩定。他鬆口氣，剛要說話，趙剛突然睜眼，左手一把掐住他手腕，力氣很大。
“是我。”田野沒掙，“你腿壞了。”
趙剛眼神慢慢聚焦，鬆開手，喉嚨擠出兩個字：“鏈子……不是我綁的。”
“我知道。”田野把他往肩上扛，“有人想讓你掛在這兒，等天亮，讓全城人都看見軍事總長被吊著。”他頓了頓，“地方選得好。”
趙剛靠著站起來，左腿只剩半截，金屬關節露在外面，液壓管漏油。他靠田野撐著，右腳點地，走了兩步，疼得吸氣。田野沒讓他硬走，首接半抱起來，往安全區走。麥繩還連在柱子上，風吹著輕輕晃。
走出二十米，趙剛開口：“押俘組……還沒到？”
“到了。”田野說，“我在翻車底下撿了顆訊號彈殼，是王麻子部隊的。但拖你上樑的人，用的是改裝鏈鉗，痕跡對不上掠奪者裝備。”
趙剛閉眼，嘴唇動了動：“東區……昨天是老劉帶班。”
“老劉今早六點交班，簽了記錄。”田野聲音平，“他說路線沒變，沒發現異常。”
兩人沒再說話。風吹著灰打在臉上。遠處傳來鐵鉤推秸稈的聲音，清障組開始工作。
趙剛忽然問：“你編那繩子……用了多少稈？”
“三十七根。”田野說，“主繩十三根，絞在一起。”
“比鋼筋輕。”趙剛哼了一聲，像笑，“可把你吊起來了。”
田野沒接話。他記得三年前趙剛剛醒的時候，躺在病床，眼睛包著，右手抓床沿，誰碰都掙扎。後來他撒了把麥種在窗臺，說：“這茬熟了能磨面，不想吃稀的，就得自己站起來。”那天下午，趙剛扶著牆，站了十分鐘。
現在他肩上的人很重，呼吸燙脖子。
到醫療點外，田野沒進去，靠牆蹲下，讓趙剛坐著。他從腰後拿出小刀，割開趙剛褲管，看腳踝。腫得厲害，發紫，但骨頭沒斷。他撕了布條，簡單包紮。
“待著。”他說，“我去叫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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