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把趙剛靠牆放好，轉身往醫療帳篷走。天己經亮了。風從廢墟吹進來，帶著灰，打在臉上有點疼。他沒進帳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裡面傳來醫生翻東西的聲音，還有趙剛斷斷續續的喘氣聲。他摸了摸腰後面的鋤頭，手指劃過播種鋤的刀口，然後轉身往西邊走。
實驗區在綠洲城南邊，離醫療點有八百多米。他貼著牆根走，避開清障組的人。褲腳上的血幹了，硬邦邦的，走路時磨著小腿。到了實驗田鐵絲網外，他停下，脫下作戰靴。鞋底沾著油和麥茬粉。他換上一雙防塵膠鞋，把十二把鋤頭按順序掛回牆上：翻土的放左邊，播種的放中間，收割的掛在右邊。做完這些，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掀開簾子進了溫室。
李翠花蹲在三號培養槽邊。她左手拿著試管，右手用鑷子刮槽壁上的黴。空氣過濾器在響，但風向不對，幾粒灰塵卡在濾網縫裡，飄下來落在桌上。她抬頭看見田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指了指槽邊——一圈灰綠色的黴正在往外爬，離最近的基因點不到五釐米。
“昨晚雨大，頂棚裂了。”她說，“水滲進來，溼度高了三點七，黴菌活了。”
田野嗯了一聲。他蹲下去，手貼了下土壤。有點溼，但不積水。他拿出播種鋤，挑開排水孔，掏出一團泡脹的麥稈。他又撕下一塊袖口布，包了些碾碎的麥稈炭，墊進槽底。炭是黑的，是上次燒蘆葦剩下的。
“能撐三天。”他說，“新濾芯什麼時候到？”
“下午。”李翠花把試管塞進口袋，“但現在就得處理黴斑，不然會影響基因鏈。”
她走到顯微鏡前，調整位置躲開漏光。檯面很冷，她用低溫液沖洗食人麥的切片。組織活性比預想低了百分之二十三，細胞膜開始皺了。她習慣性咬了口麥穗，嚼了兩下，突然反應過來，吐掉扔進垃圾桶。
田野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他搓著手裡的麥穗，手上有裂口，滲出血。掌心忽然發燙，像被太陽曬過的鐵。他低頭看，一滴渾濁的液體從指尖落下，掉進旁邊培養皿的營養基裡。那滴水沉得慢，像被什麼拉住。接著，皿底的細胞開始動，分裂變快。
李翠花眼角掃到動靜，立刻調顯微鏡。她看了三秒，猛地推基因剪接針。咔一聲，匯入完成。
“成了？”田野問。
“只有十七秒視窗。”她鬆手，手有點抖，“你那滴水……激活了啟動子。”
田野沒說話。他看著培養皿，那滴水己經散開，周圍細胞發出微光。他知道這是熟練度系統在起作用，但他不說。這種事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他們守到早上八點十七分，把五株嫁接苗放進恆溫箱。溫度設成三十一度，溼度六十。九點零三分，警報響了。西株苗長歪了，葉子捲成鉤，根也不長。只有一株頂開土，嫩綠的莖往上長，葉邊泛著光。
田野第一個衝過去。他彎腰看，發現葉子上有黏液，在陽光下閃出細絲。一隻變異蚊子撞上來，翅膀被粘住，十秒內就被分解成黃渣，順著葉脈吸進莖裡。
“它吃蟲？”他問。
“不止。”李翠花用放大鏡看，“它把害蟲變成養分，等於自己施肥。”
她翻開本子寫資料，寫得很快。產量、滅蟲量、營養轉化都記了，連晚上抓蟲的能力也列了表。寫完一頁，她翻到背面，畫了種植分割槽圖，標著A區試種五十畝，B區混播三十畝。
“要擴繁嗎？”她問。
“等三天。”田野說，“先看它能不能活過第一個晝夜。”
說完他走到田埂上站著。實驗田A區在他腳下鋪開，翻過的土是深褐色的。遠處工坊有人在焊棚架。風從南邊來，有點鹼味，但不難聞。他搓了搓最後一根麥穗，扔進土裡。
李翠花走出來，手裡拿著取樣管。她抽了一管幼苗周圍的空氣，要做菌群分析。路過時看了田野一眼。
“你不回去處理傷口？”
“小口子。”他指了下手心，“結痂了。”
她沒再問，蹲下檢查另一個槽。黴被壓住了，沒再長。過濾器換了臨時網，風也正了。她站起來拍了拍口袋，裡面三十七個種子袋輕輕響。
“這苗叫什麼名字？”她問。
田野想了想。“就叫‘捕蟲一號’。”
“太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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