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把最後一截麥穗渣捏碎，撒進土盆裡。他的手指還有點僵，動起來不太靈活。那些幹屑落在黑土上，像燒剩下的灰。他蹲著沒動，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貼在廣場的磚縫上。
他站起來，肩膀一沉。有人遞來一個東西，包在粗布裡，熱乎乎的。他低頭一看，是龍燈的一節骨架，用麥稈扎的，關節處纏了蛛絲。那人沒說話，笑了笑就走了，牙齒上還沾著肉油。
風從北邊吹過來，有點幹，帶著鹼地的味道。旗子被風吹得啪啪響。廣場中間的龍身己經拼好大半，有上百米長，盤在架子上。人們踩著梯子往上遞麥稈，一段接一段。下面有人焊燈座，電火花一閃一閃。鐵桶裡的火剛點著，烤肉串開始冒油，香味混著焦味飄出來。
李翠花從西邊走過來，揹著種子袋，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燈芯。她走到田野旁邊，把燈芯遞給他。
“這是用CB-01殘株做的。”她說，“能亮一整晚。別弄丟了。”
田野接過燈芯，摸了摸表面，有點粗糙。他抬頭看龍頭，眼睛的位置還是空的。他踮起腳，把燈芯插進去，輕輕一轉。咔噠一聲，燈芯卡住了。他退後幾步，等了幾秒。
火光一閃。
龍的眼睛亮了，是暖黃色的光，不刺眼。人群安靜了一下，接著大聲喊起來。幾個孩子舉著火把跑過去，點燃龍身上的燈。火順著龍身往上走，一節節亮起來。整條龍像是活了一樣，在夜裡扭動。
趙剛拄著柺杖站在東邊通道口。他沒穿作戰服，只穿了件灰布衣。左腿的義肢收著，靠右腿站著。機械眼睛映著火光，像個守衛。旁邊的棚布突然歪了，火星濺上去，冒出黑煙。
“糟了！”有人叫。
趙剛沒說話，右手一甩，扔出一個小袋子。白霧噴出來，火苗立刻結了霜，火滅了。大家愣了一下，又大聲歡呼。
“總長還能打！”
“少廢話。”趙剛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周圍人都聽到了。他沒笑，只是朝高臺那邊點了點頭。
田野走上高臺。臺子是用廢裝甲板焊的，邊上還有彈孔。他沒拿話筒，也沒說話，抽出腰後的翻土鋤，往地上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聲音不大，但很穩。臺下的人立刻動手，最後幾節燈也亮了。整條龍徹底亮起來，盤在空中。風吹過，龍鬚晃動，影子掃過每個人的臉。
有人開始敲鼓。不是戰鼓，是用舊油桶做的，蒙了皮，咚咚響。幾個老人走出來，跟著節奏跳舞。領頭的拿著燒焦的木棍當指揮棒。女人們手拉手圍成圈，跳祈年舞，腳跺在地上，揚起塵土。孩子們追著火把跑，嘴裡吃著麥穗糖，笑得露牙。
田野走下高臺，走進人群。沒人攔他，也沒人特意讓路，他就這麼走著。一個端碗的老頭看見他，順手塞來一碗燉肉。湯有點鹹，肉是變異兔腿，燉得很爛。他蹲在孩子圈外吃，骨頭嚼碎了吐在腳邊。
一個小女孩蹦到他面前，手裡拿著半塊烤麥餅。她抬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叔，給你。”
田野接過，咬了一口。餅很乾，有點硌牙，但有麥香。他慢慢嚼完，把剩下的渣搓碎，撒進腳邊的土盆。土盆是臨時找的，裡面種了幾株蔫巴巴的沙地花，邊上還插著半截熄了的蠟燭。
李翠花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她沒吃東西，嘴裡叼著一截麥穗，正用指甲刮皮。
“你說他們會記得今晚嗎？”她問，聲音壓在鼓聲裡。
田野看著水渠。龍燈的倒影在水裡晃，一扭一扭的。水面上漂著烤焦的肉皮和小孩扔的糖紙。
“只要地還在，燈就能再亮。”他說。
李翠花哼了一聲，把麥穗根吐了。“老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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