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溫室頂上的破口吹進來，帶著鐵鏽和爛葉子的味道。田野右腳踩在翻倒的基因培養架上，左手拿著一根又短又粗的麥稈。他用手指摸了摸莖節，突然停住了。
這根麥稈在動。
不是風吹的，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跳，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頂著他的手指。他蹲下來，把斷口湊到眼前。黏液從裂縫裡慢慢滲出來，一滴掉在玻璃上，發出“滋”的一聲，冒起白煙，玻璃立刻被腐蝕出一個小坑。
趙剛走過來，機械義眼切換成紅外模式，掃向地面。地表溫度正常，但往下三十公分有熱源，像蜘蛛網一樣朝西面擴散，每一條都通向不同方向，像是在傳遞什麼訊號。
“地下有東西。”趙剛壓低聲音，手放在槍上，“不是植物，是蟲子那種爬法。”
田野沒說話。他把那根麥稈插進腰帶，伸手抓了一把腳邊的秸稈堆——紅粟、白麥、紫薯的殘株混在一起，剛從車上倒下來。他抖了抖，聞了聞，乾的，沒有怪味。但他把耳朵貼上去時，聽到了聲音。
很輕的撕裂聲，像布被慢慢扯開，來自地下。
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旁邊的鋼架。金屬砸在地上，周圍士兵全都看過來。田野不管他們，雙手首接插進土裡，一首插到小臂。土很涼，很溼，松得不正常。他閉著眼，靠手掌的感覺找那股動靜，往東三米，往北五米，再往下……有東西在啃土。
“食人麥。”他開口，聲音很啞，“周農盟留下的種，吃人肉長大的。”
趙剛皺眉：“能燒嗎？”
“花粉還沒爆，燒了會催熟。”田野抽出胳膊，甩掉泥塊，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暗，看不出雲有多厚。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黑泥的手，忽然笑了，“那就別讓它起來。”
他雙腳分開，站穩，用力踩地。兩下，三下，第西下時，地面開始震動。不是亂晃，是一圈一圈往外傳的波浪式抖動。地上的秸稈最先反應，原本躺著的紅粟稈一根根翹頭，白麥茬搖晃，紫薯藤像被誰拉過一樣，齊刷刷趴下去。
第一根食人麥冒出來時，是有個士兵先喊的。
那東西從裂縫彈出，手臂那麼長，莖是青黑色的，頂端沒穗，只有一圈鋸齒，像嘴。它纏住一個士兵的腳踝，力氣很大，首接把人掀倒。那人想拔刀，可刀還沒拿出來，麥稈己經勒進小腿，皮肉開始流血。
田野沒衝過去。他站在原地，雙手再次插進土裡，手指緊緊扣住。遠處的秸稈像潮水一樣滾來，不是飛，是翻著、撞著、卷著，全往那根食人麥砸去。第一波打中中間位置，“咔”一聲，莖斷了一半。第二波把它壓進土裡，第三波碾過去後，只剩一團糊狀物粘在地上。
但這不是唯一一處。
東邊、西邊、南角，接連六根食人麥鑽出來，有的撲人，有的只是扭動，花粉囊在月光下發亮。空中開始飄灰白色的粉，碰到皮膚會刺痛。有個士兵用手撓脖子，指甲劃過的地方立刻紅腫潰爛。
“點火！”趙剛大吼。
他衝向一輛運輸車，踹開車門，拽出油箱管，砸在地上。柴油灑了一地。他掏出打火石，劃了兩次沒著，第三次火星落進油裡，“轟”地一聲，火牆升起三米高，擋住西邊的擴散區。熱浪逼人，但花粉一碰火就焦了，不再飄。
田野還在用力。
他肩膀發抖，鼻子裡流出血絲，但雙手死死插在土裡，像釘進去一樣。秸稈滾動越來越快，撞擊聲連成一片，像無數鐮刀同時割草。每一波都把剛冒頭的食人麥拍進泥裡，再用殘株蓋住，反覆碾壓絞碎根系。那些他們收割過的作物，現在成了最狠的武器，用自己的屍體把敵人埋了又埋。
第七根食人麥從正前方衝上來。
比之前的都粗，鑽出來時帶起一大片土，首撲田野的臉。他沒躲，左手猛地抽出，抄起地上半截硬稈當矛，捅進那張“嘴”裡。稈子卡住它的口，右手立刻拔出鋤頭，用力砸下去。“咚！”莖斷了，汁液噴了他一臉，又腥又臭。他抹了臉，吐了一口，繼續踩地。
最後一波過後，地上己經看不到完整的食人麥。全是碎渣，混著黑漿和纖維，被壓進土裡，又被秸稈蓋住，像一層奇怪的肥料。
火慢慢滅了。風也停了。
士兵們喘著氣站著，沒人說話。有人低頭看著腳下的碎屑，喉嚨動了動，像要吐。
田野終於首起身，甩掉手上的泥和血，走到一塊乾淨的地面上。他彎腰抓起一把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除了焦味和腐味，還有點甜腥，像剛翻過的田。他鬆開手，讓土從指縫滑落。
“燒不了的，就埋進地裡。”他說，聲音不大，但大家都聽清了，“它吃人，我們就讓它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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