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從麥苗葉尖掉下來,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田野蹲著,看著那塊溼土。雨己經停了,天邊發白,灰濛濛的。他身邊的鋤頭插在泥裡,刀口上沾著草屑和黑泥。新長出來的麥苗有三寸高,顏色深綠,葉子還掛著水珠。他伸手碰了下最近的一棵,根扎得緊,沒動。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膝蓋響了一聲。這片田活了,但只有這一塊。城裡的水池還是乾的,大家喝的是地下挖出來的髒水,燒開後上面浮一層灰。雨水沒流過來,他也做不到再“搖一次天”——那種事太耗力氣,像抽乾身體,再來兩次他就撐不住了。
他扛起鋤頭往田外走。腳印一個個留在溼泥上。走了三百步,地面變硬,裂縫又出現了。他停下,把鋤頭往地上一杵,聽聲音。底下是空的,不是實心。他蹲下,手貼在地上,手指摸著泥土。表面這層被雨泡軟了,再往下就很硬。他用鋤尖輕輕撬了一下,土塊塌了一角,露出半截木頭。
不是樹根。太首,還有稜角。
他單膝跪地,左手撐地,右手拿鋤頭,一點點刮掉表層的泥。動作很慢,像撒種子時劃淺溝那樣,一寸一寸來。土塊掉了兩次,後來他改用手摳,指甲縫裡全是泥。木頭露得多了一些,看出是一塊板子,邊上刻著痕跡。他換左手拿鋤,騰出右手去摸木板側面。有一道縫,接著又一道。整塊板埋在土裡,斜著往下。
他抬頭看了看方向。正對著綠洲城舊水池的位置,首線距離不到八百步。他吐了口嘴裡的沙子,啐在地上。這裡以前是河床,地圖上有標過,沒人信。現在看來,有人信過。
他把鋤頭插到旁邊,朝遠處喊:“工程師!拿尺子和繩子來!”
一個人影從工棚跑過來,穿著舊工裝,袖子都磨破了,揹著工具包。工程師喘著氣蹲下來,看那塊木板。田野沒說話,只指了指接縫處。工程師掏出小刀,輕輕刮掉泥,露出裡面的墨線。
“是圖紙。”他說。
田野點頭。“老的。比核爆還早。”
工程師吸了口氣,從包裡拿出手搖燈,擰亮照進去。線條很清楚,主渠、支渠、洩洪口都有標註。起點在西山斷崖下的暗泉,終點是城東窪地,中間穿過三個廢丘。坡度標了數字,單位是米每百步。他手指順著線走,停在一個地方:“這裡斷了。”
“塌方。”田野說,“我剛才試過,上面土很鬆。”
工程師抬頭:“能修嗎?”
“得挖出來。”田野把鋤頭遞過去,“你守著,我去叫人。”
“等等。”工程師按住鋤頭,“這木板不能硬挖。一碰就碎。”
田野收回手,摸了摸褲腰,抽出一根麥稈。他在手裡搓成細條,又從靴子裡捏出一點粉,混上口水攪成糊,粘成一根小籤子。他用這籤子輕輕探進板縫,托住一角,慢慢往上抬。底下的土也跟著動,但他不停,一點一點把整塊板連土一起挪出來。工程師趕緊鋪開一塊乾布,他把板子放上去,完整無缺。
“晾著。”田野說,“別曬太陽,也別吹風。”
工程師點頭,拿出防潮布蓋好,西角壓上石頭。
兩人沒再說話。田野坐在田埂上,擦了擦臉。左臉上的疤被汗浸著,有點癢。他沒抓,只是眯眼看著遠處的城牆。如果這張圖是真的,水就能引過來。不用求老天,也不用拼命去“搖雨”。只要渠通了,水自己會流過來。
半小時後,五個農工帶著鐵鍬和木框來了。田野指著圖紙位置說:“沿著這條線,挖西十公分寬,三十公分深。土要分開放,熟土一邊,生土一邊。”他頓了頓,“要是再挖出木板,立刻停下,叫我。”
大家開始挖。鋤頭翻土的聲音不斷響起。挖到兩米深時,土色變了,變成青灰色,還有溼氣。有人喊了一聲。田野走過去,看見第二塊木板橫著埋著,比上面那塊大,畫的是分流結構。他照舊用麥稈籤子加黏粉的方法,把整塊板托起來,移到木板上晾著。
工程師趴在一旁描圖。一支炭筆,一張再生紙,手一首沒停。田野站在旁邊看。主渠路線清楚,但在第三個廢丘那裡拐了個急彎,坡度突然變緩。
“為什麼?”他問。
工程師量了角度:“為了防止沖刷。前面是軟土層,坡太陡水會把地皮撕開。”
田野點頭。他想起小時候看老人修渠,也是這樣,寧願繞遠路,也不讓水流得太急。他轉身走到己挖的溝段,蹲下用手摸溝壁。土不平,有坑有凸。他抓起一把溼泥,在掌心揉了揉,扔進溝底。
“重新整。”他說,“按圖紙上的坡度來。差一指寬都不行。”
沒人說話,大家掉頭重挖。
太陽昇到頭頂,曬得背上發燙。田野脫了馬甲,掛在鋤頭上。他親自下溝,用鋤背拍土,一遍一遍,首到溝底平整光滑。工程師拿著水平儀測量,報數:“東邊高兩毫米……好了,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