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送飯來了，窩頭加變異蘿蔔湯。田野蹲在溝邊吃，咬一口，嚼兩下，嚥下去。工程師坐他旁邊，端著碗看圖紙。
“麥稈能當渠用嗎？”他問。
田野抬頭：“你說那種編的草渠？”
“我說咱們種的麥稈。粗，纖維長。如果一層層編起來，像織蓆子那樣，再壓進溼土裡，應該能擋住水流。”
田野沒回答，低頭喝湯。湯有點土味，他己經習慣了。喝完後，他放下碗，跳進溝裡。從腰後抽出一段剛割的麥稈，約三十釐米長，七八根一組，試著編。第一次太鬆，一拉就散。他拆了，換交叉方式再編。這次緊了些，但遇水還是會脹開。
“加點泥。”他說，“雨水泡過的黏土，拌進去，壓實。一層不夠就做三層。”
工程師眼睛亮了：“像打夯土牆那樣？”
“對。先編骨架，再填泥，砸實。”
下午開始試驗。他們在溝裡做了整整一米長的渠段，麥稈縱橫交錯，中間填溼黏土，用木槌砸實。表面再抹一層薄泥，晾了半小時。接上水管試水。水進來時一開始滲，十分鐘後滲得少了，最後只剩一點點溼。水流順暢，沒有散開。
“成了。”工程師說。
田野蹲在出水口，伸手接水。水很清，沒有泥沙。他舔了下手指，不鹹。他站起來，拍拍褲子：“繼續。按圖紙來，一米一米接。”
天快黑時，主渠完成了六成。最後一段卡在城東裂口，那是地震留下的斷層，寬兩米，深三米。原來的渠在這裡架了石橋，現在橋塌了，只剩兩個墩子。
“怎麼辦？”工程師問。
田野繞著走了一圈，看地勢。兩邊高，中間低。他指著北側緩坡：“繞過去。新開一段，二十米，坡度照原圖。”
“時間夠嗎？”
“明早六點前必須通。”
他們連夜幹。運來五百捆麥稈，黏土從西區調，農工輪班。田野帶隊，翻土、整地、編渠、填泥、壓實。他手上起了泡，破了，血混著泥。左臉的疤被汗水泡得發紅，癢得厲害，他拿衣袖蹭了蹭，繼續幹活。
凌晨西點，最後一段渠體完成。水流從裂口繞過，順著新渠流向蓄水池。田野站在池邊，看著水一點點漫上來。開始慢，後來快。乾裂的池底吸水，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水面浮了一層灰，但水沒渾。
工程師拿著本子記錄：“流速每秒零點西米，滲漏率百分之三，比預估低。”
田野沒說話。他蹲下，把手伸進水裡。涼的，乾淨。他捧起一捧，喝了一口。沒怪味，也沒雜質。他站起來，把鋤頭插在池邊，拄著休息。
天亮了。陽光照在水面上，反著光。幾個早起的人圍過來，在池外看著。
“真通了？”
“草編的也能走水？”
沒人下結論。一個老頭伸手摸了摸渠體，麥稈很硬，泥層幹得快，表面有些細紋，但沒裂開。
水繼續流。池底溼了一圈，顏色變深。水汽開始上升，薄霧飄在空中。空氣裡有了溼氣，不再是滿嘴的灰塵味。
工程師合上本子，走到田野身邊：“初步穩定。明天測全天流量，看能不能供日常用水。”
田野點頭。他左臉的疤還在癢，但他沒管。他盯著池水，看它一點點上漲。他知道這還沒完。渠要加固，支渠要分，家家戶戶都要接水管。但現在，水來了。不用求天，不用拼命，水自己流到了這裡。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老繭和傷口。然後彎腰，從渠邊拔了根新長的麥苗，叼在嘴裡。嚼了兩下，苦的。他沒吐，嚥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