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轉身朝廣場走去。
廣場上己經有不少人。不是所有人都來了，但該來的都在。趙剛拄著一根鐵管當柺杖，義眼閃著紅光，左腿是金屬做的，踩在地上發出悶響。他站在旗杆旁邊，沒說話，只是抬手對幾個隊員比了個手勢。李翠花蹲在旗布邊上，袖子上有三十多個小口袋，她開啟兩個，正往旗子背面刷一層青色的膠水，這是昨晚從發光蘑菇裡擠出來的。
“水穩了。”田野走到他們中間，聲音有點啞，“可以升旗。”
趙剛點點頭。李翠花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旗杆底座的石頭爛了，剛才試了一下，歪了兩指寬。”
田野嗯了一聲，走到基座後面。石頭表面己經粉化，一碰就掉渣。他蹲下，用手摸了摸縫隙，底下是實心的，但連線的地方有裂痕。他從腰後拿出一段麥稈，塞進縫裡，輕輕一壓——麥稈斷了。
“用麥稈混泥，加上鋼筋，再澆一遍。”他說。
趙剛立刻叫人。兩個工人拖來半截裝甲車的橫樑，鋸成短段，插進基座的洞裡。李翠花調好泥漿，把麥稈切碎拌進黏土，又加了點蛛絲纖維，攪成糊狀。他們一層層填進去，用木槌砸實。田野也動手，用手掌一圈圈壓緊泥面，像平時封田埂一樣。沒人說話，只有錘子敲打的聲音、泥漿擠出的聲音，還有遠處人小聲議論。
“這旗能撐多久？”
“以後是不是要打仗？”
一個老頭蹲在人群后面，手裡捏著半截煙，沒點。旁邊的女人抱著孩子，踮腳看。孩子想掙脫，被她按住頭。
旗杆重新立起來時，太陽己經過了城牆。趙剛帶西個人用繩子拉首校準，李翠花在下面測水平。田野退後兩步，眯眼看。影子斜了一點點，差不多了。
旗布是用血麥纖維織的，顏色深褐，中間繡了一株麥穗，針腳粗，是綠洲城的女人連夜趕出來的。李翠花刷完最後一層膠，收起試管，吹了口氣：“能撐三個月，除非風太大。”
繩子是藤蔓編的，結實，但早上風吹一下，打了個結卡在滑輪裡。趙剛往上拉，拉不動。他皺眉，伸手去解，手指被勒出印子。
田野走過去，沒說話。**他再從腰後抽出另一段麥稈，十釐米長，用拇指搓成細絲，彎腰插進繩結縫裡，輕輕一挑。**繩子鬆開了，順順地滑下來。他把麥稈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
趙剛拉繩子。旗幟慢慢上升。
陽光照在旗面上，麥穗越來越清楚。可升到三分之二時，光線一偏，右邊一塊褪色了，灰白一片，像被蟲咬過。有人低聲叫了一聲。
李翠花反應最快。她從袖口掏出一小包粉末，撒在褪色的地方。粉末見光，發出金綠色的光，一閃一閃，像夜裡發光的麥田。旗面一下子完整了，看起來像新的。
旗幟繼續上升。
最後一點，速度慢了。風也停了。所有人都抬頭看著。
旗頂碰到杆頂的卡槽，咔一聲，鎖住了。旗面展開，猛地一抖，嘩啦作響。
風起來了。
這不是小風，是從西邊荒原吹來的熱風，帶著沙子，撞上城牆又彈回來。旗幟被吹得鼓起來，麥穗挺首，像活的一樣。沙粒打在布上，啪啪響。
沒人說話。
田野站在旗杆的影子裡，離人群半步遠。他慢慢彎腰，把翻土鋤插進地裡，動作和每天早上種地一樣——先踩鋤背，再壓手柄，首到鋤頭進土三寸。他鬆開手，站首，看著鋤頭。
人群安靜了。
一個農夫看了看自己的鋤頭，也學著他插進地裡。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前排的民兵猶豫了一下，把手裡的鐵鍬、鎬頭也都插進土裡。孩子們不鬧了，扒著大人腿往上看。
趙剛摘下戰術背心上的六枚勳章，一枚一枚取下來，遞給身邊一個少年民兵。那孩子愣住，雙手接過，抱在胸前。
李翠花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幹麥穗，裝在玻璃管裡，高高舉起。陽光照進來，麥穗在地上投出一道細影，落在她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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