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抬起腳，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進土裡，揚起一點灰塵。他沒停，又邁了一步，左腿用力，站穩在高地中間。鋤頭還扛在肩上，木柄貼著後頸，那裡己經出汗了，有點黏。
他把鋤頭拿下來，雙手握住木柄，翻了個手，讓鋤頭尖朝下。這把鋤頭是家裡傳下來的，鐵的部分磨得只剩一半，木柄被手汗泡成了深色，上面還有裂紋，縫裡全是幹泥。他蹲下，用拇指摸了摸刀口，還算鋒利，昨晚剛磨過。
地面在抖。不是輕輕的那種，是從地下傳上來的實震。他記得小時候挖紅薯時也這樣，一震動，蚯蚓就全鑽出來了。他爹說，那是地氣動了。
現在地氣又動了，但不是為了長莊稼，是為了逃命。
他把鋤頭尖插進土裡，不深，大概半尺。然後站起來，雙手抓緊鋤柄，閉上眼。他豎起耳朵聽，聽風，聽蟲叫，聽地下的動靜。蝗蟲吃麥稈的聲音很密，像紙片擦來擦去，讓人牙疼。但他要找的是別的——那股震動的節奏。
三秒後，他睜眼，右腳往後退了半步，身子壓低。
“咚！”
他猛地把鋤頭往下砸，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上去。鋤頭深深扎進土裡，發出一聲悶響。地面裂開一條細縫，向西周伸展。靠近的幾隻蝗蟲突然不動了，腿抽兩下，翻倒。遠一點的飛歪了，撞在一起，啪啪掉下來一片。
旁邊的人吸了口氣，沒人說話。
田野不等，拔出鋤頭，再砸。
“咚！”
這一下更重，震動傳得更遠。田邊的小石頭都跳了起來。一大片蝗蟲亂飛，翅膀亂拍，落地後打轉，像暈了。被啃的麥田露出一塊灰白的地方，還能看出原來的壟。
有人小聲喊：“退了！退了！”
田野不理，第三次砸下去。
“咚！！”
這次他用了腰力，手臂繃緊，鋤頭幾乎全埋進土裡。震動擴散到整個受災區，兩畝地裡的蝗蟲全炸開，黑壓壓的蟲群騰空，邊緣裂開一道口子，陽光照下來，落在焦土上，白得刺眼。
周圍安靜了幾秒。
接著，有人喘了口氣，好像終於敢呼吸了。
田野拄著鋤頭站著，胸口一起一伏，額頭冒汗。他低頭看腳邊——裂縫還在微微顫，但下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卵，沒有小蟲，也沒有能活的根。這片地己經被吃光了，連土裡的小東西可能都被蟲糞毒死了。
他抬頭看天。
黑雲散得快，可很快又被補上。三分鐘後，外圈的蝗蟲繞回來，從側面飛近，飛得更低，貼著地面。它們落地後首奔還沒毀完的硬稈麥試驗田，嘴咔嚓咔嚓咬得更快。
田野咬牙，舉起鋤頭，再砸。
“咚！”
震動逼退一小片。
再砸，“咚！”效果差了，只清出幾十平米。
第三次砸時，他手軟了，鋤頭歪了一下，震動斷了。幾隻蝗蟲晃了晃，繼續吃。
他喘氣，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