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兩名身份
他手裡夾著半截“哈德門”香菸,指尖被燻得微黃。煙霧嫋嫋升起,在他眼前盤旋,模糊了對面那個女人的面容。
“芳子?”
李明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半截菸灰險些掉落在褲管上。他深吸了一口滿是焦油味的空氣,肺葉擴張,壓住了心臟猛然那一下收縮帶來的悸動。
這個名字,在他原本所處的那個後世時空裡,每一個字都像是蘸著血寫就的。 那個把靈魂出賣給魔鬼的女人,那個在中華大地上興風作浪的妖孽。
他彈了彈菸灰,紅色的火星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還有個芳子?”
他身子向後一仰,脊背貼上冰涼的椅子靠背,臉上堆起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甚至還抓起茶几上的那杯涼茶,放在嘴邊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中田方子坐在他對面的木椅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膝頭,那是典型的受過嚴苛禮儀訓練的坐姿。她截掉褂子,領口的盤扣扣得嚴嚴實實,勒得她修長的脖頸顯得有些僵硬。
“是的,我的堂姐。”
提到這個名字,中田方子放在膝頭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裡。她側過頭,避開了李明遠的視線,目光落在牆角那一小塊剝落的牆皮上。
“我父親,當年就是把我們送到日本,交給她照顧的。”
李明遠看著她。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很矛盾的氣質,既有日式的順從,骨子裡卻又透著一股滿清遺老的腐朽與傲慢。他放下茶杯,玻璃杯底磕在木質茶几上,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既然如此,那你就直接跟她求救不就行了?”
李明遠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支菸,在茶几上頓了頓,卻沒有點燃,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著。
“她現在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你既然是她的堂妹,她總不能看著自己的親人,被別人欺負吧?”
中田方子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在此刻顯得有些逼仄的房間裡走了兩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聲響。她走到窗前,伸出一根手指,在佈滿水汽的玻璃上無意識地畫著線條。
“沒用的。”
她停止了畫線,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似乎想從那上面汲取一點並不存在的溫度。
“我們畢竟,是滿洲人。”
她轉過身,背對著窗戶。外面的閃電劃過,那一瞬間的慘白光亮將她的剪影投射在發黃的地板上,像是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鶴。
李明遠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能聽到她呼吸變得急促,看到她胸口的衣料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中田方子走回到桌邊,卻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著桌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國破家亡,被人瞧不起,走到哪裡,都是低三下四地苟活著。我要不是為了我父親,為了我哥哥,才不會幹這事。我也不願意,對著自己的同胞,舞刀弄槍。”
她說著,抬手去抓桌上的茶壺,手有些抖,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她並沒有去擦,只是盯著那灘水漬出神。
“我做夢都想著,日本人什麼時候能吃飽了,吃膩了,能把東北,還給我們的滿洲國。”
她猛地抬起頭,整個人向前傾身,幾乎快要貼到李明遠的臉上。李明遠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廉價的脂粉味,以及下面掩蓋不住的。屬於久病之人的枯朽氣息。
“你說,他們要是得到了上海這塊肥肉,是不是,就不會那麼稀罕東北那塊骨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