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面見戴雨農
南京城的午後，陽光慘白，照在青灰色的磚牆上，泛不起半點暖意。
戴雨農的公館就藏在雞鳴寺附近一條不起眼的巷弄深處。這裡聽不到外頭馬路上的喧囂，連蟬鳴聲到了這兒，似乎都自覺地壓低了嗓門。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緊閉著，門口沒有站崗的衛兵，只有兩隻被雨水侵蝕得有些面目模糊的石獅子，瞪著死魚般的眼睛，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李明遠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嶄新的陸軍軍服。風紀扣勒著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滑動，讓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窒息感。
他抬腳跨過門檻。
一進院子，那種壓抑感便如潮水般湧來。明明是開闊的天井，卻讓人覺得空氣粘稠得像是快乾的膠水，每邁出一步，都要克服看不見的阻力。
引他進去的是一名穿著中山裝的副官，腳底下一雙黑布鞋，走路沒有任何聲響，像是一個在白日里遊蕩的影子。
“這邊請。”副官側過身，手掌指向迴廊深處。
李明遠跟在他身後，皮鞋後跟磕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脆響，在這死寂的院落裡顯得格外突兀。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目光迅速掃過四周。院子裡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齊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乾淨得近乎病態。
穿過兩重院子，眼前豁然開朗，一棟二層的小洋樓矗立在盡頭。
走進樓裡，光線暗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是上等古巴雪茄燃燒後的醇厚焦香，混合著陳舊的樟木傢俱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墨汁氣息。
樓梯鋪著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足音。
“處長在二樓。”副官停在樓梯口，垂手肅立，不再往前走。
李明遠獨自上了樓。走廊盡頭的那扇紅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道昏黃的燈光。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肺葉擴張，頂著緊繃的肋骨。他抬起手，指關節叩擊在門板上。
“咚。咚。”
裡面沒有聲音。
李明遠推門而入。
這是一間極寬敞的辦公室。厚重的絲絨窗簾拉了一半，擋住了外面的日頭。房間裡的陳設並不奢華，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佔據了顯眼的位置，書櫃裡塞滿了線裝書和標著絕密字樣的檔案袋。每一樣東西都擺在恰到好處的位置，如同棋盤上的棋子，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森嚴秩序。
戴雨農背對著門，站在牆壁上一幅巨大的中華民國全圖前。
他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在那張地圖上久久沒有動作。藍色的煙霧從他指間的香菸上升騰起來，在他頭頂盤旋，模糊了他的背影。
“報告！”
李明遠雙腳併攏，鞋跟猛地相撞，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那個背影並沒有立刻轉身。
鉛筆在地圖上的“上海”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筆尖折斷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戴雨農慢悠悠地轉過身來。
他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形並不高大，卻給人一種如山般的沉重感。一身剪裁合體的中山裝，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向後倒去，露出一張白淨卻陰沉的臉。那副黑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反著窗外的光，讓人看不清後面那雙眼睛。
“你就是李明遠？”
他隨手將斷了芯的鉛筆扔在桌上，鉛筆在玻璃板上滾了兩圈，停在了一份檔案旁邊。他沒叫李明遠坐，自己先繞過辦公桌，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轉椅上坐下，身體深深地陷進椅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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