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個天空。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讓人心煩意亂。
“你的判斷，很大膽。”
過了半晌，戴雨農才開口。他背對著李明遠，雙手背在身後。
“但是，明遠啊，你要知道，看問題不能只看區域性。上海確實重要，但只要有租界在，只要英美法這些列強的利益還在，日本人就不敢做得太絕。”
他轉過身，背光而立，面容隱藏在陰影裡。
“他們頂多也就是搞搞摩擦，敲詐一點好處。全面開戰？他們還沒有那個膽子吞下整個中國。”
“可是長官，萬一他們真的敢呢？”李明遠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如果我們不提前在上海佈防，一旦開戰，就是滅頂之災。那裡的老百姓......”
“夠了。”
戴雨農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佈防是國防部和參謀部的事，不是我們特務處該操心的。”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拿起一支紅藍鉛筆。
“你要知道，我們現在，最主要的敵人，不是日本人。”
李明遠心裡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冰窖。
戴雨農手中的鉛筆並沒有指向沿海的上海，而是指向了內陸的群山，在那個區域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我們最大的敵人，在內部。”
他轉過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著檯燈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些紅黨，像蝨子一樣，潛伏在我們的肌體裡，吸我們的血，壞我們的根基。攘外，必先安內。這是委座定下的大政方針，是不會變的，也是不能變的。”
“長官......”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戴雨農把鉛筆扔回桌上，“你想說民族大義，想說國土淪喪。但若是家裡全是內鬼，這國，你也守不住。”
李明遠看著那張地圖。那上面紅藍交錯的線條，在他眼裡變得模糊不清。他彷彿看到了上海灘即將燃起的沖天火光，聽到了斷壁殘垣下的哭喊，而這裡的人，卻還在盯著地圖上的幾個山頭，算計著權力的得失。
“可是長官，一旦日軍在上海開戰，那就是國戰。到時候，就沒有內和外之分了。”
“我說過，日本人不敢亂來。”
戴雨農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走回辦公桌前，重新坐下。
“上海，有三個德械師坐鎮，還有堅固的工事。就算真的打起來，我們也吃不了虧。你的擔心，是好的，但也有些杞人憂天了。”
他拿起一份新的檔案，顯然是打算結束這次談話。
“我會把你的意見，轉達給參謀部。至於他們聽不聽，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李明遠站在那裡，雙手緊緊貼著褲縫，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他看著眼前這個掌握著巨大權力的男人，看著他低頭批閱檔案的淡漠神情。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對於即將到來的暴風雨毫不在意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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