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章 歸途
林昭寧走到後山的時候，天快亮了。
老槐樹下聚了幾百個人——蒼梧宗的弟子、沈家舊部、還有一些她從沒見過的人。他們圍坐在老槐樹周圍，有的人靠著樹幹睡著了，有的人抱著膝蓋發呆，有的人在小聲說話。沒有人點燈，沒有人生火，只有老槐樹上的殘陣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她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些人的臉。疲憊的、恐懼的、迷茫的——各種各樣的表情，但有一種表情是共同的：劫後餘生的慶幸。他們還活著。封印破了，魔尊出世了，但他們都還活著。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殷無咎沒有殺人，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魔氣突然收回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月亮重新亮了起來。他們只知道——他們還活著。
“少主。”
阿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從樹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臉上那道燒傷疤痕在月光下顯得更深了。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是熬了一夜的那種紅。
“少主，你回來了。”
林昭寧接過粥，喝了一口。還是冷的，饅頭是冷的，鹹菜也是冷的。但粥是熱的。阿醜特意給她熱的。
“沈昭寧呢？”
“在樹那邊。和陸沉舟商量事情。”
“蘇婉清呢？”
阿醜的表情變了一下。“蘇姑娘……在樹後面。抱著您的鐵匣子，誰都不讓碰。”
林昭寧沒有說什麼。她端著粥，穿過人群，朝老槐樹走去。經過那些弟子身邊的時候，有人認出了她。
“沈……沈師姐？”
一個年輕弟子抬起頭來，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著，像是見了鬼。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人群中格外清晰。周圍的人紛紛抬起頭來，看著她。
“沈師姐回來了。”
“真的是沈師姐。”
“沈師姐……”
聲音像漣漪一樣在人群中擴散開來。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些曾經叫她“廢物”的人，那些曾經看著她被拖進地牢卻一句話都沒說的人，那些在大典上聽了陸沉舟讀信之後紅了眼眶的人。
林昭寧沒有說話。她只是端著粥，穿過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向老槐樹。月白色的粗布衣裳，褪色的髮帶，灰白的左眼，清冷的右眼。瘦了，但脊背挺得筆首。
有人站起來。然後更多的人站起來。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看她。像是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人，像是在看一個被他們拋棄了卻自己找回來的東西。
沈昭寧從樹後面走出來，看見她，腳步停了一下。“回來了。”
“回來了。”
“拿到了？”
“拿到了。”
“代價呢？”
“三十年。”
沈昭寧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她的臉——十八歲的臉，西百八十八歲的身體，三十年的壽命。他忽然覺得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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