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昭寧樹
三月十八，宜種樹。這一次，所有人來得更早。阿醜天沒亮就起來了，在廚房裡生火、燒水、淘米、切菜。今天不做粥，不做飯——做麵條。手擀麵，寬寬的，厚厚的，嚼起來很有嚼勁。湯是骨頭湯，熬了一整夜，白白的，濃濃的。裡面放了青菜、豆腐、雞蛋、幾片肉。孫大娘也在廚房裡。她比阿醜來得更早，天沒亮的時候就來了。她站在灶臺前面，手裡拿著一團面，揉啊揉，揉了很久。
“孫大娘，你什麼時候來的？”阿醜站在門口，看著她。
“卯時。”
“太早了。以後多睡會兒。”
孫大娘沒有回答。她把面揉好了，放在案板上，用擀麵杖擀開。麵皮越擀越大，越擀越薄，像一張白色的紙。然後她把麵皮疊起來，用刀切成一條一條的。麵條寬寬的，厚厚的，像她小時候給沈映晚做的那樣。
“孫大娘，你在給誰做麵條？”阿醜問。
“給晚晚。”孫大娘的聲音很輕，“她今天種樹。種她的樹。種完了，要吃麵條。”
阿醜沉默了一下。“她不是沈映晚。”
“我知道。她是林昭寧。但她的臉和晚晚一樣。我看見她的臉，就想給晚晚做麵條。”
阿醜沒有說話。他站在灶臺前面，看著孫大娘把麵條下進鍋裡。麵條在沸水中翻滾，像一條條白色的魚。
老槐樹下，沈昭寧己經在等了。他站在老槐樹西邊的空地上，手裡拿著一把鋤頭。空地是昨天就選好的，就在映晚樹的對面，老槐樹的西邊。陽光最好的地方，從早到晚都能曬到太陽。
“西邊種昭寧樹，東邊種映晚樹。兩棵樹，一左一右，像兩個姐妹。”他輕聲說。
林昭寧從山道上走下來。她還是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短打，袖子捲到手肘，褲腿扎進襪子裡，頭髮用褪色的髮帶束著。但今天不一樣——她的頭髮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根銀白色的髮帶，是容衍送的。容衍說，這是他蛻下來的狐毛織的，八萬年才蛻一次。她收下了。
“你來了。”沈昭寧看著她。
“來了。”
“今天種你的樹。”
“嗯。”
“你來挖第一鋤。”
林昭寧接過鋤頭，站在空地上。她看著腳下的泥土，泥土是褐色的，鬆軟的，上面長著幾根野草。她把鋤頭舉起來，用力挖下去。鋤頭切入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挖起一塊土，放在旁邊。
“第一鋤。”沈昭寧說，“樹活了。”
她笑了。然後殷無咎走過來，接過鋤頭，開始挖。他挖得很快，很用力，每一鋤頭都挖得很深。一千三百年的魔尊，挖土比誰都厲害。容衍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也走過來，接過鋤頭，開始挖。他挖得很慢，很輕，每一鋤頭都像是在撫摸大地。八萬年的老狐狸，挖土像是在種花。
墨淵也走過來，接過鋤頭，開始挖。他挖得很穩，很準，每一鋤頭都挖在同一個地方。一千三百年的掌門，挖土像是在畫陣圖。沈昭寧也走過來，接過鋤頭，開始挖。他挖得很認真，很仔細，每一鋤頭都挖得不深不淺。沈家的長子，挖土像是在建房。阿醜也走過來，接過鋤頭，開始挖。他挖得很小心，很輕，每一鋤頭都怕傷到什麼東西。沈家的護衛統領，挖土像是在保護一個人。最後是孫大娘。她從廚房裡走出來，手還是溼的，接過鋤頭，挖了最後一鋤。醫婆的手，挖土像是在採藥。
坑挖好了。三尺寬，三尺深，圓圓的，像一個月亮。沈昭寧扛著一棵樹苗走過來。樹苗是桂花樹，和映晚樹一樣，一人高，樹幹筆首，枝葉茂盛，根上帶著一團泥土。他把樹苗放進坑裡，扶著樹幹，讓它站首。
“林昭寧，你來填第一剷土。”
她蹲下來，拿起鏟子，鏟了一剷土，填進坑裡。土落在樹根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第一鏟。”沈昭寧說，“樹站住了。”
她笑了。然後殷無咎蹲下來，填了一剷土。容衍蹲下來，填了一剷土。墨淵蹲下來，填了一剷土。沈昭寧蹲下來，填了一剷土。阿醜蹲下來，填了一剷土。孫大娘蹲下來，填了一剷土。陸沉舟從弟子院走出來，填了一剷土。蘇婉清從菜園裡走出來，填了一剷土。老趙從工地上趕回來，填了一剷土。阿青從外面跑回來，填了一剷土。沈伯從沈家村走過來，填了一剷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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