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端起碗，碰在一起。碗碰碗，發出清脆的聲響，像風鈴，像笑聲，像月光落在地上的聲音。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醉了。殷無咎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他夢見了魔域，夢見了雪山、冰川、極光，還有一個人。那個人穿著月白色的衣服，頭髮用褪色的髮帶束著，深棕色的眼睛亮亮的。她站在雪山前面，朝他招手。“殷無咎，來喝酒。”他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心也是暖的。
容衍趴在石桌上，手裡還握著碗。他夢見了八萬年前，他還是一個小狐狸，在森林裡奔跑，在溪邊喝水，在樹上睡覺。然後他遇見了一個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裙，頭髮用木簪挽著，深棕色的眼睛亮亮的。她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小狐狸，你怎麼一個人？”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的眼睛。她笑了。“那我陪你。”他等了她一萬年，她回來了。不是同一個人，是一樣的眼睛。
墨淵坐在臺階上，靠著欄杆，看著月亮。他沒有醉，他的碗還是滿的。一千三百年的酒量，不是一碗桂花酒能醉的。但他覺得暈暈的，像喝了十碗。他看著月亮，想起了沈映晚，八歲的沈映晚，從廢墟中被抱出來，渾身是血，但眼睛很亮。她看著他，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師尊。”他沒有回答。現在，他想回答了。“映晚，為師在。”月亮在雲層後面露出來，月光灑在他臉上，涼涼的。
沈昭寧靠著老槐樹，閉著眼睛。他夢見了沈家村，夢見了老宅，夢見了老槐樹，夢見了沈映晚八歲的時候。她站在老槐樹下，仰著頭，看著滿樹的槐花。“沈哥哥，槐花好香。我給你做槐花餅吃。”他站在她身邊，笑了。“好。做槐花餅。”她做了，很難吃。但他吃完了。“好吃嗎？”她問。“好吃。”她笑了。那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阿醜蹲在廚房門口，手裡還端著一碗酒。他沒有醉，他不敢醉。他要看著廚房，看著灶臺，看著鍋碗瓢盆。這是他守了十年的地方。以前是蒼梧宗的廚房，現在是晚庭的廚房。以前他燒火，現在他做飯。以前他一個人，現在有很多人。
孫大娘坐在老槐樹下，手裡端著一碗酒。她想起了沈映晚的母親，想起了她做桂花糕的樣子，想起了她梳頭的樣子，想起了她笑的樣子。“映晚，你女兒回來了。你什麼時候回來？”風吹過來，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快了。”
蘇婉清坐在人群后面，手裡端著一碗酒。她沒有喝，只是端著。她不敢喝，怕喝醉了說胡話。她有很多話想說，但不能說。說了，就收不回來了。她只是端著碗，看著碗裡的酒。酒是金黃色的，映著月光，像一面鏡子。鏡子裡有一個人，不是她，是沈映晚。八歲的沈映晚，站在她面前，笑著說——“謝謝蘇師姐。”她把碗舉起來，對著月亮。“映晚，對不起。”然後她喝了那碗酒。酒是甜的，淚是鹹的。
深夜，人都散了。老槐樹下只剩下林昭寧和沈映晚。兩個人靠著樹幹，看著月亮。酒喝完了，碗空了。
“林昭寧。”
“嗯。”
“你醉了嗎？”
“沒有。”
“你的臉紅了。”
林昭寧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燙的。“有一點。”
沈映晚笑了。“我也有。一點。”
兩個人靠著樹幹，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面銀白色的鏡子。
“映晚。”
“嗯。”
“你以後每年都喝酒嗎？”
“喝。每年都喝。”
“那我也喝。每年都喝。”
“好。每年都喝。”
月亮升到了最高點，月光灑滿了整座蒼梧山。老槐樹下，兩個人靠著樹幹，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林昭寧。”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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