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醉後
林昭寧是被鳥叫聲吵醒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她睜開眼睛，看見頭頂的老槐樹葉子綠得發亮，在晨風中輕輕搖擺。她動了一下，發現身上蓋著兩件外袍——一件黑色的，是殷無咎的；一件銀白色的，是容衍的。兩件袍子疊在一起，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她坐起來，看見老槐樹下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殷無咎靠在樹幹上，頭歪著，嘴巴微微張著，深紫色的眼睛閉著。他的外袍沒了，只剩一件單衣，晨風吹過來，他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容衍趴在石桌上，臉埋在胳膊裡，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桌上，像一片月光。墨淵坐在臺階上，靠著欄杆，手裡還握著碗，碗是空的。沈昭寧躺在樹根上，手腳攤開，像一個大字。阿醜蹲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手裡還拿著勺子。孫大娘靠在阿醜旁邊，頭歪在他肩上。蘇婉清蜷縮在人群后面，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裡。陸沉舟坐在弟子院門口，靠著門框，手裡還拿著一本書，書掉在地上了。老趙躺在桂花樹下，打著呼嚕。阿青趴在老趙旁邊，頭髮散了一地。沈伯靠在老槐樹的另一側，眼鏡歪了，掛在鼻樑上。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睡覺。
林昭寧看著他們，笑了。她把殷無咎的外袍疊好，放在他身邊。又把容衍的外袍疊好，放在他身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廚房走去。走到廚房門口，她看見阿醜手裡的勺子還握著，勺子上沾著昨天的桂花糕殘渣。她輕輕地從他手裡把勺子抽出來，放在灶臺上。阿醜動了一下，但沒有醒。
她開始生火、燒水、淘米。今天不做面——做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她不會做飯，前世不會，今生也不會。但她看過阿醜做過很多次，看了幾百次，總會一點。水放多了，粥有點稀。火太大了，鍋底有點糊。但她用勺子攪了攪，把糊味攪散了。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老槐樹下。沈映晚還靠著樹幹，閉著眼睛。她蹲下來，把碗放在她身邊。
“映晚，粥。”
沈映晚睜開眼睛。深棕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亮亮的，像星星。“你做的？”
“嗯。第一次做，不好吃。”
沈映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有點稀，有點糊，但米是糯的，粥是熱的。“好吃。”
“真的？”
“真的。”
林昭寧笑了。“那以後我每天做。”
“好。每天做。”
殷無咎醒了，聞見粥的香味。他睜開眼睛，看見林昭寧蹲在沈映晚身邊，手裡端著一碗粥。他看了看身邊疊好的外袍，拿起來披上。袍子是暖的，有她的體溫。
“你做的粥？”他走過來。
“嗯。第一次做，不好吃。”
殷無咎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粥有點稀，有點糊。“好吃。”
“真的？”
“真的。”
容衍也醒了，從石桌上抬起頭來。他的臉上有石桌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貓的鬍鬚。他揉了揉臉，看見林昭寧在盛粥。“你做的？”
“嗯。第一次做，不好吃。”
容衍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有點稀，有點糊。“好吃。”
墨淵也醒了，從臺階上站起來。他的脖子有點酸，轉了一下頭，咔嚓咔嚓響。他走到鍋邊，盛了一碗粥，喝了一口。粥有點稀，有點糊。“好吃。”
所有人都在說——“好吃。”
林昭寧看著他們，笑了。“你們騙我。”
“沒有騙你。”沈映晚說，“真的好吃。因為是第一次。第一次做的，什麼都好吃。”
林昭寧愣了一下。然後她想起了沈映晚八歲的時候，第一次做槐花餅。糖放多了，面沒揉開，槐花還是生的。但沈昭寧說——“好吃。”沈映晚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現在，她做了第一碗粥，所有人都在說——“好吃。”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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