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六章 孫奶奶的枕頭(改寫版)
孫大娘的腰是在沈家滅門那年壞的。
那年的火燒了三天三夜,她從山上採藥回來,跪在廢墟里挖了三天三夜。十根手指挖得見了骨頭,腰從那時起就首不起來了。後來去了蒼梧宗,在廚房裡幫工,彎腰燒火、低頭切菜,腰越來越彎,像一棵被雪壓彎的老樹。
沈映晚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有一天早上,她看見孫大娘扶著老槐樹的樹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首起腰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汗。她沒有叫人幫忙,自己一個人撐著,撐了很久才站首。
“孫奶奶,你的腰……”沈映晚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
“沒事。老毛病了。”孫大娘鬆開樹幹,笑了笑,“早上起來僵一下,活動活動就好了。”
“你騙人。你剛才站不起來。”
孫大娘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著沈映晚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亮亮的、像星星的眼睛——忽然覺得什麼都瞞不住了。
“是。站不起來。有時候要扶著牆站一炷香,才能邁開步子。”
“多久了?”
“十年。從你娘走的那天起。”
沈映晚沒有說話。她扶著孫大娘,在老槐樹下坐下來。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兩個人身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金。
“孫奶奶,我給你做個枕頭。墊在腰下面。軟的,不疼。”
“不用。老毛病了,枕什麼都一樣。”
“不一樣。我娘以前也腰疼。她枕桂花枕,說枕著就不疼了。你聞著桂花的香,就像她還在你身邊。”
孫大娘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下,沒有落下來。她伸出手,摸了摸沈映晚的頭髮。頭髮是軟的,黑的,和她孃的一樣。
“好。你做。”
那天下午,沈映晚沒有去後山揀花。花還有,昨天揀了一籃子,但不夠。她要揀最新鮮的、最軟的、最香的。她提著籃子,一個人去了後山。桂花樹上的花己經不多了,枝頭零零星星地掛著幾簇,在秋風中搖搖欲墜。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
“娘,你的花快落完了。給我留幾朵。我要給孫奶奶做枕頭。”
風吹過來,幾朵桂花飄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心裡。她接住一朵,放在鼻尖聞了聞。很香。她把花放進籃子裡,又仰起頭,等著下一朵。一朵,兩朵,三朵。她等了很久,等到籃子裡鋪了薄薄一層金黃色的花瓣,才蹲下來,把落在地上的花也一朵一朵揀起來。好的放左邊,蔫了的放右邊。揀得很慢,每一朵都看得很仔細。
“映晚,你揀花的樣子,和你娘一模一樣。”
沈映晚抬起頭。孫大娘站在她身後,手裡拄著一根木棍——是她從山上撿來的,當柺杖用。
“孫奶奶,你怎麼上來了?腰不好,別走山路。”
“走了一輩子了,不差這一回。”
孫大娘蹲下來,和她一起揀。兩個人蹲在樹下,一朵一朵地揀花瓣。夕陽照在她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孫奶奶。”
“嗯。”
“你以前在沈家,也和我娘一起揀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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