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船艙內不甚亮堂,那金燦燦的物什仍然破開昏暗,折射出炫目光澤。
是赤金。
雲瑯猶記得,初入宋府的時候,京城的花銷比之前多了數倍不止,各種用度藏在看不見的尋常起居里,住了一小段日子,她們母女便漸漸拮据起來。
柳大娘子捉襟見肘,無奈之下,拿了自己的首飾,讓人悄悄送到當鋪裡。
那首飾還是當初爹爹送的,柳大娘子是個豁達之人,素來不看重身外之物,但云瑯悄悄哭了一大場。
從那以後,她心裡就多了一杆尺,學會了看當票,也暗自記下了各類物件的作價與貴賤。
有一回,宋聿見到她對著案頭一支杏花露的鎏金塞子看個不停,便隨手取下來遞給她。
雲瑯雙手接過來,瓶塞是足金鑄的,周身繞著細密的纏絲,掂了掂就知道分量。
宋聿以為她喜歡,對她說:“拿去玩吧。”
雲瑯心底一陣羞赧慚愧,她其實並非喜歡。只不過一時走神,思忖這物件是否為純金打造,價值幾何罷了。
但這些話她難以啟齒,於是只向他行了一禮:“多謝大哥哥。”
那之後,宋聿時常令匠人打造各式赤金的小物送給她把玩。
算作她認真讀書練字的獎賞。
小巧的算盤,鎏金掐絲的隨身小盒,袖珍的小鎮紙。
這些物什玲瓏精緻,件件做工都非常繁複,手藝的造價遠遠高出了赤金的本身的價銀。
雲瑯為此惶惶難安,覺得饋贈太過厚重,不知道該如何回報。
她也曾猶猶豫豫地對宋聿婉拒道:“大哥哥,不用送這些金玉器與我,我用不上的,白白浪費了。”
宋聿淡淡道:“給你玩而已。”
他頓了頓,見她面上仍帶著溫吞,但是為難的笑容,於是提點她:“世間萬物,並非什麼都需要用價值來掂量。”
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只喃喃道“是”。
隨手把玩怕不慎遺失了,雲瑯便把他給的東西盡數收在箱籠裡。
現在她決意要走,才吩咐晚絮悄悄將這些金器一一取出來。
原因無它,只是因為這些東西值錢而已。
她要逃之夭夭,總不能兩手空空地去流浪,天下雖大,沒有盤纏卻寸步難行。
他給她的禮物,換成她自由的成本,也算是互不虧欠。
東西是不能原樣帶走的,沒有地方存放,好在金器質地柔軟,纏絲的工藝鍛造起來複雜,但是毀掉卻輕而易舉。
晚絮趁著夜深人靜,偷偷去了小廚房,悄悄將它們送入灶膛裡融了。
也許火候不夠,融得不徹底,它們只變成了一團團粗糙暗沉的小金疙瘩,依稀能分辨出原來雕琢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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