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身在茫茫河心,前不靠村舍,後不臨岸堤,四下無靠、進退無路。
周遭除了船上管事雜役與隨行的幾名涉案官員,餘下盡數是宋聿帶來的精銳親兵,將這裡層層圍堵,任憑誰也插翅難飛。
漕倉提舉心裡又驚又怕,原以為這位侯爺南下之後,終日沉溺於聲色享樂,整日觀戲飲酒、流連歡場,對漕運公務半點不上心。
可此刻眼見之下,宋聿眉目間那股散漫慵懶的神色褪去了,變得沉斂而冷冽,透著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懾人威壓。
他看向自己時,漕倉提舉只覺得兩條腿不由自主地發顫。
他們今天本按照往日慣例,將大批的私鹽藏匿於漕船中,藉著官船押運之便,瞞天過海北上走私。
結果現在所有艙門都被封鎖搜檢,連銷燬罪證的機會都尋不得。
很快便有親兵撬開夾層,把船艙之內暗藏的私鹽一袋袋搬出來,對宋聿道:“侯爺,找到了。”
人證、物證聚在,船主和押運武官被當場捉拿,個個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卻無從抵賴。
宋聿當即下令將漕船就地扣押,人船一併看管,隨後帶著眾人折返漕運巡檢司衙門。
他進了門便命人去檢查賬目,雖然總賬與公賬乾乾淨淨、毫無破綻。
但宋聿壓根不看這些,只下令徹查所有邊角零碎的小賬。
尤其是臨時採買的開銷、付給碼頭腳伕的搬運工錢,以及短途雜役的食宿銀錢等等。
私鹽要熬煮、要搬運、要藏艙、要上下打點,必定有許多小額銀兩流水走賬,這些零碎賬目沒人費心偽造,必然會露出馬腳。
小賬一對,私鹽的裝船時辰、用工人數、涉事船隻編號、貨物的最終去處,便也全部對上。
這漕運巡檢司與漕倉提舉便是金陵漕運核心的主事,一位在外查船放行、明面上掩人耳目;一位在內做賬平賬、銷燬貪腐的證據,年年如此經手,自以為天衣無縫。
可如今鐵證擺在眼前,兩位大人百口莫辯,只能雙腿一軟撲通跪地,苦苦哀求侯爺高抬貴手。
宋聿端坐在上位,面上瞧不出殺伐戾氣,反倒和顏悅色地道:
“據我所知,二位大人並非貪佞之人,只是這些年深陷泥潭,身不由己,年年替人賣命跑腿,不過是礙於陳王威壓,不得不低頭聽命罷了。”
“今日之事,太子殿下仁厚寬懷,特意令我酌情辦案、區別定罪,不濫殺協從,亦不牽連無辜。二位若願當堂寫下供狀畫押,指認陳王幕後主使、暗地操控私鹽漕運的所有實情,在下便可奏明太子,只究協從之罪,從輕發落,保你們闔家平安。”
他話鋒一轉,聲音又清又冷:
“可若是執意冥頑盲從,閉口不認,那這私鹽通漕、貪贓枉法的重罪,便由你們二人全權擔下,除了抄家問斬,別無退路。孰輕孰重,二位自己掂量。”
他的語氣淡淡的,卻恩威並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衙門內寂寂無聲,雲瑯立在一旁,看向眼前不住叩首認罪、惶惶求饒的人。
再抬眼看向高位上的宋聿。
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藏著太多的算計與城府,半點不露聲色。
他帶她四處流連、不問正事,全都是他刻意偽裝出來的。不過是借查辦漕運私鹽的小案,揪出背後龐大的根系,一朝發難,替太子去扳倒陳王這個心腹大患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