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庭孝幔，層層垂落，風過無聲。
闔府上下一片沉肅的灰白，往來的路人都曉得，這是宋府的老太太薨了。
聽說她是在睡夢中溘然長逝，往來弔唁的人難免要說一句“有福氣，少受了許多苦楚”，畢竟老夫人年過花甲，也算是高壽。
府門前車馬不斷，聲勢竟比往日旁的事都要隆重些。
陰陽先生勘定好吉日吉時，籌備大殮入棺，待到時辰一至，子孫至親依次上前，作最後一番瞻仰送別。
宋景原一身素麻孝服，整日立於外門迎送各路賓客。
每次來人他便得痛哭兩嗓子，雲瑯還是頭一回看見，姨丈哭成這樣潦草失儀的模樣。
官家收到宋聿的告假文書，感嘆了一聲“多事之秋”，可禮法在前，再緊要的朝堂要務，終究大不過子孫孝道，只好御筆落下，再次恩准了他的假。
宋家人口眾多，雲瑯跟兄嫂姊妹們忙個不停，被柳氏指使得團團轉。
得有人守在靈堂裡，時時留意添香換供；有人需不停往來內外院，排程各位僕婦；還有人接引前來弔唁的女眷，隨時陪哭答禮。
連日來院子哀樂陣陣，來一回客，眾人在靈前便陪同著落一回淚。
柳大娘子前日匆匆趕到京城了，只可惜抵達之時，老夫人已經神志糊塗了，她只來得及哭了一場。
雖說親家夫人用不著披麻戴孝，但她執意束著白巾，並不把自己當外人，站在院子裡指揮著婆子裁扯孝布。
府裡面忙亂極了，柳氏只來得及吩咐一句不許怠慢客人，不許嬉嬉鬧鬧，廚間停烹葷腥，大夥兒得了令，無一照做不誤。
其實悲傷還是有限度的，因為事先人人都有心理準備，哀痛之外，只有無窮無盡的疲憊。
自初喪立喪，繼而小斂、成服，等候吉日大斂入棺，往後朝夕兩祭，直至頭七大祭，一樁樁禮儀接踵而至，半點不容得疏漏。
靈堂一側鋪著草榻，孝子孝孫們輪流守靈，徹夜不能安眠，連日熬下來，人人眼底烏青，困頓得幾乎睜不開眼。
雲瑯跟宋明玥一身重孝，睏意襲來之時，幾乎要昏睡到桌子洞下面，還是鄭氏一直將她們推醒。
各世家聽聞公爺的祖母薨逝的訊息，紛紛備下輓聯與賻儀，陸續登門弔唁。
宮裡亦遣內侍送來御賜的香燭、素帛，以示撫卹。
緊跟著突然一道聖旨降下，官家感念老夫人持家端謹，養育勳臣，特追封她為衛國太夫人，賜一品誥命。
這是逝者身後莫大的哀榮，恩澤綿延，足以廕庇闔族。聖旨傳入府內，闔府上下精神為之一振，各個面上難掩喜色。
崔聞野上門來宣旨，披麻戴孝的眾人烏壓壓跪拜了一地，他的目光從人群中不留痕跡地逡巡，然後落在雲瑯身上。
因這連日的操勞，她似乎清減了不少，一身素白孝衣，髮髻用素布束起，跪在那裡神色憔悴，沒有往日的靈動和朝氣。
崔聞野喉嚨動了動，又悄悄收回了目光。
這幾日最忙的人是宋聿，他是長孫，每每晨昏兩祭，都得等著他先去靈前跪拜上香，男賓弔唁，來一位就得答禮一回。
他一連日地連軸轉，雲瑯都沒什麼機會能跟他說上話。
族老因他身份尊貴，各種大小事務，譬如棺槨定製、下葬時日、賓客禮數、族中紛爭，樣樣都來他請示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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