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甲法”在這些年已經磨得很熟了。
坊正們提著銅鑼，從巷頭敲到巷尾，嘴裡喊著一樣的詞：“烽火已舉，各自收攏，老小入城，壯丁上牆！”
沒有人在街上亂跑。
南門外的張婆子聽到鑼聲，先把灶上那口鐵鍋端下來，鍋底扣進缸裡，然後把半袋子麥子扛上驢背。她男人去年死了，兒子在軍中，家裡就她一個。
隔壁的孫嬸過來幫她牽驢，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往城門方向走。張婆子走得不快，但一步沒停，嘴裡唸叨著：“麥子不能留，鍋也不能留，上回李家就是沒搬鍋，回來連口熱水都燒不上。”
這就是邊民的活法。
靠近城牆的人家最先動身。按照清野的規矩，住在城寨附近的人有優先入城的資格。坊正們拿著花名冊，一家一家點名，點到了就走，沒點到的等著。有人問能不能多帶一床被子，坊正劈頭蓋臉一句：“命都要沒了還要被子？”那人就不吭聲了，把被子往肩上一搭，跟著人群走了。
那些住在偏遠處的，就沒有這麼從容了。
城東十里外的劉家溝，等訊息傳到的時候，西夏的先頭騎兵可能已經在路上了。清野的規矩裡寫得明白，“起遣赴城寨不及，則必被殺掠驅虜”。
這不是嚇唬人的話，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無數次的事。劉家溝的人也知道。他們沒有等人來催，看見烽火的那一刻就開始跑了。沒有驢的揹著孩子跑，有驢的把家裡能帶的全綁上，連雞都塞進籠子裡掛在驢屁股上。
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守門的新軍士卒攔著不讓隨便進，正在一個個盤查，怕西夏人的奸細混進來。每個進城的人都要報姓名、住址、有幾口人、帶了多少糧。一個老漢被攔下來盤問了半天，急得直跺腳，嘴裡喊著：“西賊的馬快，你再不放我進去，我就死在這門口了！”
守門計程車卒臉繃著，不吭聲，手裡的長槍橫在那裡，查完了才放人。
這時候，城牆上已經開始往下放繩梯和吊籃了。不是給還在排隊的百姓的，是給那些從更遠處趕來的邊民。他們已經來不及從城門走了，就從繩梯上爬上來。有女人抱著孩子，一隻手抓著繩子，爬得渾身發抖，上面計程車卒探出半個身子去拽她。有老人爬不動，兩個士卒架著他往上拖。沒有人催，也沒有人罵。
城裡的空地上已經開始搭棚子了，鋪上乾草，就是過夜的地方，來的百姓按坊編隊，男女分開，各佔一片。有人坐下就開始生火做飯，有人抱著包袱縮在角落裡發抖，有人還在跟官吏吵，嫌分的地方太偏，嫌草不夠厚，嫌隔壁那家的驢太吵。
巷子裡還有人在磨刀。
那些沒有被安排入保的青壯年，按照保甲的規定，要留下來守城。每家每戶出一個人，自帶兵器，沒有兵器的帶著鋤頭。他們聚在巷口，蹲成一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其中一個年輕的，看起來不到二十，手裡攥著一把柴刀，刀刃被他磨得雪亮。旁邊一個年長的看了他一眼，說：“別磨太狠，砍人骨頭容易捲刃。”
年輕人手頓了一下，點了點頭，換了個角度接著磨。
歐陽修寫邊戶詩的時候，寫的就是這些人。
“家世為邊戶，年年常備胡。兒童習鞍馬，婦女能彎弧。”並非他們好戰，是因為他們沒得選，西夏人年年入寇，年年搶糧殺人，你不習鞍馬，你就活不到明年。
趙鈞已經上城，他身後站著一群老卒，姓彭，原本也是保安軍的，後來在白溝河隨著趙鈞一路回來了，趙鈞問他：“老彭，你在保安軍見過幾次三烽？”
老彭想了想，說：“記不清了。十幾次總有。光景好的時候兩三年一次，光景不好的時候一年兩三次。”
“應是順寧寨的烽火最先亮起來。”劉錡說到。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順寧寨在保安軍正北，控扼橫山通道，是西夏南下的第一道門戶。寨子不大，夯土城牆，駐著一個指揮的蕃兵，兩百來人，由蕃官李阿邁率領，慶曆年間范仲淹修築順寧寨的時候，就是把它當作保安軍北面的屏藩。
寨子在，西夏人就得繞道，寨子丟了，西夏人的馬蹄一天就能到保安軍城下。
烽火從順寧寨傳過來的時候，寨子應該還在。可以想象，守寨的蕃兵點起三堆大火，然後退入寨中，關門死守，他們能守多久，沒有人知道。
烽火一盞一盞地往南傳，從順寧寨到保安軍城，中間隔著一道土塬、兩條溝壑、一個廢棄的烽燧，每一座烽燧都按照橫烽法的規矩，先點三堆火，確認敵情，再橫向傳遞，讓相鄰各路的烽燧同時燃起。
趙鈞站在保安軍北城牆上，手裡攥著龍泉劍，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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