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驟然安靜，百姓的竊竊聲、遠處街巷裡的喧譁聲被這道聲音壓了下去，宣德門樓前只剩下風吹旌旗的獵獵聲響。
白時中捧著露布案趨步進至樓前，門下侍郎接過，轉呈御座，趙佶展開露布，目光在紙頁上緩緩移動，五千三百八十級，斬嵬名朵哈，奪中軍大旗，這份露布他從頭到尾讀過了，每一個數字都熟，甚至那駢四儷六的遣詞造句他也私下讓蔡京潤色過了，他此刻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的。
露布不是天子讀的。大宋規矩，兵部奏聞，門下侍郎以露布授通事舍人，通事舍人南行至文武班列當眾宣讀，百官聽宣，舞蹈山呼。所以，趙佶看完把露布交給門下侍郎，後者交給通事舍人。
百官的舞蹈、山呼、跪拜，像一整套演練了無數遍的程式從他腳下鋪展開去，宣德門樓前，萬人仰望。
趙佶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旋即又恢復如初，他喜歡這種感覺，他想起自己得知河北大敗後的頹廢，他把自己關在艮嶽中，推掉了畫好的絹本，推掉了還沒落墨的歲寒三友，推掉了一切。
終於，自己的愛婿，大宋的祥瑞，在趙佶心中下著連綿大雪的時候送來了熱炭。
只是臣子們的表現實在讓他滿意不起來，蔡京在那頭攥著趙鈞的私信，白時中捧著露布的正本磨磨蹭蹭，梁師成雖然把每一條訊息都遞到了他案頭，但都太慢了，他的心腹臣子們似乎聽不懂他的催促。
大宋就壞在這群臣子身上了！
通事舍人捧著露布南行，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百官山呼，百姓海嘯，萬歲之聲震得樓上的灰土撲簌簌的往下掉。
百名大漢同步擴音！讀到一個數字，人群中便爆發一陣歡呼，百姓聽不太懂那些駢四儷六的辭藻，他們只聽得懂“五千餘級”和“陣斬賊酋”，一個老漢在人堆裡大聲說，這回可算打了勝仗了，旁邊的人問他，你懂啥叫露布，他說不懂，但白髮趙郎的名頭俺不僅知道，俺還見過他！
趙佶的目光越過百官朝服的山呼舞蹈，越過那面犛牛尾被風沙磨禿了大半的中軍旗，落到更遠的御街那頭，人團攢動，看不清臉，但那些此起彼伏的聲浪湧上來，一層一層地撞在他耳朵裡。
等的是這一刻。
宣訖，通事舍人捧露布跪授門下侍郎，門下侍郎轉授兵部尚書，百官山呼，萬歲之聲在宣德門樓前回蕩，傳到御街，傳到州橋，傳到更遠的地方，震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接下來是獻俘。
禮直官引刑部尚書進當樓前，俯伏跪奏：“具官臣某言，保安軍露布所奏，斬獲賊眾五千三百八十級，陣斬賊帥嵬名朵哈，核對無誤，已付所司！”
獻俘位上只有一個捧日軍士卒舉著那面朵哈的中軍旗，旗面上的西夏文字在東京的晨光裡略顯違和，旗杆頂端的犛牛尾禿了大半，風裡一飄一飄的。
這是保安軍送進京城的唯一戰利品，大宋立國百餘年，拖著西夏中軍旗進獻俘位還是頭一次。
獻俘將校把旗子引至獻俘位北向立定。
趙佶望著那面旗子，蔡攸站在班列裡縮了縮脖子，不敢抬頭，生怕天子來問一句“殺乞兒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蔡京站在班首，餘光瞥了一眼身後樞密院班列的方向，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從這一刻起，趙鈞在朝堂上站穩了，五千三百八十級人頭可以虛報，陣斬嵬名朵哈可以編造，但奪自西夏嘉寧軍司的中軍旗是實實在在的戰利品，是西夏都統軍戰敗丟旗的鐵證。
趙鈞此子，若真是自己的兒子便好了！許是想到了某些兒子的表現，八十歲的老相不禁感慨。
獻俘禮畢，禮直官引刑部尚書退，百官再拜。
趙佶坐在御座上，俯瞰樓前這片山呼海嘯，心裡想什麼沒有人知道，他覺著自己算是能睡個安穩覺了，河北敗了，燕京丟了，童貫貶了，丟城失地的罵名他都背了一個月了，現在保安軍的大捷可以替他擋一擋天下芸芸眾生的嘴了，他看了一眼那面旗子，嘴角微翹。
宣露布的儀式走完了。
門下侍郎復位，禮直官、舍人分引文武百僚橫行北向立，樓前的黃麾大仗依次收起。
趙佶乘輿返大內，趙佶在回宮的路上不自主的想，自己這個官家當的還是不錯的，要不再獎勵自己從江南弄些好物件放在艮嶽吧？、
自己似乎值得呢！
百官朝服出宣德門，從右掖門出，各回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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