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鈞也不急，讓彭興旺先去打造一隻密封效能更好的銅釜替代陶甑。彭興旺花了三天工夫打出一隻銅釜，圓形鼓腹，釜口帶一圈凸起的沿，釜蓋扣上去嚴絲合縫。釜蓋上鑽了一個小孔，插上一根銅管，銅管長約三尺，彎成弓形，下端接進另一隻帶蓋的小銅罐裡，作為收油罐。
銅管中間一段浸在一隻木盆裡，盆中灌滿冷水，是徐慶想出來的水冷法，他守城時見過火蒺藜爆炸後用水冷卻炮筒，說冷水能讓熱氣更快凝回去。
第一次試驗用的是黑山溝集來的原油，約莫兩斤。
彭興旺把原油倒進銅釜，蓋上釜蓋，在接縫處塗了一層溼泥，周老拴燒窯時封窯門就用這個法子，泥一干硬得像石頭，密實不透氣。周老拴在釜底升起文火，不敢用大火，用大火怕釜內油蒸氣壓力太大撐開釜蓋。
一炷香的工夫，銅管裡開始往外冒氣，氣味刺鼻。
銅管浸在水盆裡的那段，管壁外側凝出一層細細的水珠，但收油罐裡什麼也沒有，油蒸氣還沒來得及凝成液體就從管口跑了。
幾個工匠蹲在地上盯著那銅管看了半晌，銅匠彭興旺最先發現問題：“使君，管子不夠長，熱氣走到半截還沒涼透就出去了。”
趙鈞一拍腦門。彭興旺說得對，冷凝管太短，油蒸氣來不及充分冷卻就跑了。
他讓彭興旺重新打一根更長的銅管，從三尺加長到約莫四尺半，在水盆裡繞了兩圈，像一條蛇盤在水裡。這樣一來，油蒸氣在經過銅管時必須走過更長的路徑，在冷水中充分冷卻，才能凝成液體滴入收油罐。
第二次試驗，銅管加長，釜蓋接縫照舊用溼泥密封。
文火燒了約莫半炷香，銅管口開始有液體滴出，第一滴落在收油罐底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滴水聲。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稠密起來，連成了一條細線。滴出來的液體呈淺黃色，透明，黏度比原油降了不止一個檔次，湊近了聞還有一股淡淡的油香。
“成了。”彭興旺拿手指蘸了一點搓了搓，手感很清，不像原油那樣黏糊糊的。周老拴把火收了，撒了把幹沙壓住餘燼，幾個人圍著那收油罐看了又看。一共收了大概小半碗的量，出油率不到一成。
“量太少，但路子是對的。”趙鈞讓人把收來的油倒進燈盞裡，引火點亮。
火苗不大，光亮比東京上等燈油差一截，燈芯上冒出的煙也不小，但比原油直接點燃時那滾滾黑煙強太多了。
“這是收的第三層油，做燈油用的。做猛火油的還沒蒸出來，溫度要更低一點，蒸得早，出來的油火焰才猛。”
第三次試驗，換更低溫度。
周老拴把火候控制在更低的溫度，釜底只留幾塊陰燃的炭，不冒明火。燒了片刻，藉著餘溫，銅管裡又開始往外滴油，這次出來的液體顏色更淺，幾乎是無色的，氣味更刺鼻，湊近了聞有點像硫磺混著松節油。出油量比上次更少，總共不過小半盞。
趙鈞把這小半盞油倒在一個淺陶碟裡，拿到室外，火摺子遠遠一扔，“轟”，一團火焰從碟面上騰起半尺高，差點燎到彭興旺的眉毛。
幾個工匠齊齊往後一跳，隨即面面相覷，臉上都浮起不可思議的神色。
彭興旺把第三輪產出的小半盞“初蒸油”注入一架繳獲的西夏猛火油櫃的銅櫃中，密封，抽拉唧筒，對準後院的空牆放了一發。
一股火龍從銅管前端噴出，火焰濃烈，沾在牆上嘶嘶作響。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這種油不需要像原油那樣預熱點燃，一點火星就著，燒起來火焰溫度比石炭不知高了多少。周老拴蹲下來撿了一塊濺到地上的殘油，拿火摺子遠遠一引，殘油立刻冒出藍焰。
他站起身，小聲說了句：“這東西真能燒死人。”
出油率不高，兩斤原油只收了一小碗，共約三兩，其中初蒸油不到半碗，燈油約一碗，其餘都是殘留在釜底的重油。
但路走通了，原理驗證了。
趙鈞讓彭興旺把銅釜、銅管、收油罐整套裝置留下，繼續做大一號的，銅釜從兩斤容量擴大到十斤。密封改用蜂蠟塗布再加鐵箍加固，蜂蠟是楊老四熬漆時用來封漆缸的法子，比溼泥耐熱，溫度控制也分得更細：最低溫出重油，稍高一點出燈油，再高一點出猛火油。
“這三個溫度區間，讓周老拴慢慢試，記下每種溫度對應哪種油。試出來之後就是規矩，往後照著做。”趙鈞把實驗記錄遞給陳敬之。
走出匠作營後院時，天早黑透了。校場上收隊的鼓聲剛歇，岳飛的夜操還沒散。
趙鈞路過伙房，往裡瞟了一眼，灶裡塞的是柴，城外林子砍來的，劈成尺把長，碼在灶口旁，他知道光靠木柴撐不起這座城的將來，但今天至少開了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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