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笈引著劉錡進了正堂。
張孝純端坐在案後，一身紫袍，不怒自威。
他剛從軍營巡視回來，甲冑雖已卸下，眉目間還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銳氣，劉錡叉手行禮，張孝純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又讓方笈在一旁陪坐。
“信叔，令尊當年在涇原路，與某有過一面之緣。”張孝純開門見山，坐到這個位置自然不會兒女情長一番，“今日不必拘禮，所來何事，直說便是。”
劉錡也喜歡痛快，叉手稱謝，先從趙鈞北上練兵說起。
“此番北上本是冬季長途拉練，因鄜延路精銳多數還在河北前線未回，新軍亟需實戰檢驗。一路出綏德、過麟州，進入原遼國金肅軍地界後，斥候在駱駝口一帶發現一隊西夏人馬約七八百人，正沿河谷南下。我家經略判斷這股西夏人絕非尋常遊騎，當即決定設伏。戰鬥從午時打到暮時，全殲西夏精銳六百餘人，陣斬晉王嵬名察哥。”
“察哥？”張孝純眉頭微皺，“那個在統安城殺了我大宋數萬人的察哥？”
“正是。眼下其屍首已就地焚燒，只帶回首級。”
方笈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面露喜色，他和經略都是剛剛上任，正需要軍功站穩腳跟，這一場跨境截殺的捷報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方笈直起身，問道：“這是金人，還是党項人，還是遼人？”
“全是党項人。”劉錡答道。
張孝純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你們去的是金肅軍以北，怎麼在金人的地盤上，遇到了這麼多黨項人？”
劉錡想起趙鈞和宇文虛中臨行前交代的說法，叉手道：“經略容稟，我們也是納悶，直到殲滅之後，才發現其中有一人的身份不同尋常，那人便是西夏太子，李仁愛！”
此言一齣，張孝純騰的一下站了起來，端茶的手頓在了半空。
方笈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嘴唇動了幾下，才憋出一句：“太子？西夏太子？”
張孝純將茶盞緩緩擱在案上，呼吸聲清晰可聞，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可抓住了？”
“已經抓住了，眼下押在延安府。向朝廷報捷的信使也已出發，算著日子，再過幾日便到東京了。”
張孝純坐回椅子上，不再說話。
他雙手擱在膝上，指尖輕輕叩著膝蓋，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反覆轉著，半晌，才自言自語般說道：“你家這趙經略的運氣，也太好了些，我記得前些時日才立了大功不是？怎的……”
話裡帶著幾分酸意，也有幾分不甘，三百人拿下燕京、守個城陣斬西夏都統軍、跨境練兵都能撞上西夏太子，這些一輩子都遇不到一件的功勞怎麼全讓他一個人遇上了？
不過片刻，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劉錡：“此事當真？”
劉錡叉手：“千真萬確。還有一事，下官說了，經略便知此事不會有假。”
張孝純和方笈同時看著劉錡。
“折可求已被我家經略拿下，眼下押在延安府。”
方笈剛坐下的屁股騰地一下又離開了椅子，臉上的怒意壓都壓不住：“這是為何？他是去接應你們的！”
劉錡直面方笈的怒視，語調平穩：“接應是不假。但他出了國境，在敵境築了一座半永久的營寨，他帶著人馬將我們團團圍住，要我們把首級和太子全部交給他。經略請想，在國境之外，對著友軍拔刀，對著經略使圍堵，要求交出俘虜和首級，且不說應不應該交，便是交給他，誰知道他在敵境拿到手後是不是要去賣給西夏？這可不止是搶功，簡直就是謀反！我家經略不得已用計將他拿下，眼下看押在延安府，等候朝廷發落。”
方笈還想說什麼，張孝純已經一掌拍在案上：“趙鈞好大的膽子！”聲音巨大，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壓抑的震怒。
他抬頭盯著劉錡，“他有什麼憑據，說折可求謀反？折家世代鎮守府州，朝廷都要給三分臉面，他說拿下就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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