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正月二十三日,東京,都堂。
這座位於禁中深處的院落,自元豐改制後便是大宋三省聚議之所。
政事堂的正式稱謂雖已改作“都堂”,但朝野間仍習慣沿用舊名。眼下日頭難得熱烈了幾天,廊下的積雪化了大半,沿著排水暗渠流入堂後的水池,池面上浮著一層薄冰。
院中幾棵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昨夜殘留的霜,被晨光一照,亮晶晶地泛著白,堂內四角各置一隻鎏金炭爐,火苗子透過鏤空的爐蓋把滿堂朱漆立柱映得忽明忽暗。
堂中央是一張長約丈餘的紫檀長案,蔡京坐在長案北首的太師椅上,面前攤著幾份文書,最上面那份正是趙鈞託楚青送來的私信抄本,原件已在昨夜燒了,而今的抄本是蔡京憑藉記憶默出來的,沒有提到西夏太子的事。
而整個東京,眼下也就只有蔡京知道西夏太子在趙鈞手中而已。
蔡京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公服,腰間繫著金魚袋。他今年七十九歲,鬚髮皆白,臉上佈滿深深的褶皺,但那雙眼睛依舊精光四射,在堂上眾人臉上掃過時,無人敢與他對視。
政和年間他三度罷相又三度復起,特別是最近一次明明再無起復可能,卻硬生生被趙鈞用戰功給託了起來,今日這場會議具體議什麼,在座的每一個人都不知道,但蔡太宰肯定已經把結果定好了,他們只需要點頭罷了。
坐於蔡京左手邊的是少宰兼門下侍郎馮熙載,面白微須,五十出頭,一雙眼睛常年半眯著,他自宣和元年入政事堂,一直不顯山露水,試圖爭權幾次失敗後,而今凡事以蔡京馬首是瞻。
此刻他正端著一盞茶,用杯蓋輕輕撥著茶麵上的浮沫,似乎在等別人先開口。
坐在馮熙載對面的是尚書左丞張邦昌,四十來歲,面容清瘦,頷下三綹長髯,他原是王黼的人,王黼倒臺後及時轉向蔡京,方才保住了這個位置。此刻他正襟危坐,手邊擱著一支炭筆,顯然做好了隨時記錄的準備。
坐在蔡京右手邊的是中書侍郎李邦彥,四十出頭,面白微須,一雙桃花眼帶著幾分風流倜儻,即便在都堂這種嚴肅場合,嘴角也總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在朝中以機敏著稱,說話滴水不漏,此刻正用一方白帕擦拭著手指,不時抬眼瞟一眼蔡京面前的文書。
末席坐的是樞密副使蔡攸,自樞密使童貫在河北前線稱病,他已經是實際上的樞密院話事人。只是往年樞密院與政事堂是“二府”平行,但眼下蔡京權傾朝野,更因上次‘乞兒人頭說’惹怒趙佶,所以即便是他也鮮少發言。
此刻蔡攸正低頭翻看著面前的兩份樞密新檔,似乎在核對什麼。
蔡京抬起手,輕輕叩了叩案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門下侍郎兼任兵部尚書白時中坐在西側首位,戶部尚書因事去了三司,派了一名侍郎代席。
“今日議三件事。”蔡京開口,他說話時不看任何人,只是看著面前那份文書,“其一,鄜延路經略安撫副使趙鈞年節時北上練兵,於金肅軍以北設伏截擊西夏精騎,斬首六百二十八級,陣斬西夏晉王嵬名察哥,捷報已到,首級已於昨日送入東京,這份戰功,該怎麼封賞。”
堂下轟然聲起。
六百二十八級!這是自哲宗朝天都山大捷和年前保安軍城之戰以來對西夏最大的一次斬獲,更不用說陣斬西夏親王,嵬名察哥是李乾順的親弟弟,在西夏軍中威望極高。
馮熙載放下茶盞,不禁感慨蔡京的運氣。趙鈞是什麼人?他當然明白蔡京的意思,準備開口送上助攻。
不料蔡攸卻將手中檔案一拍,反手問白時中,“兵部可曾接到訊息?”
白時中還在震驚中沒回過神來,見蔡攸發問,偷瞄了一眼蔡京後說道:“略有耳聞。”
他剛在蔡京的支援下升任門下侍郎,話語權約等於零,蔡攸問自己有沒有接到訊息,這不是剛從蔡京口中得知麼?
蔡攸狠狠瞪了蔡京,閉口不言,心裡卻是想把趙鈞碎屍萬段!
馮熙載笑著開口,毫不掩飾:“下官為太宰賀!自天都山後,我朝對西夏再無此等大捷,便是保安之戰也未有陣戰西夏親王。下官以為當超遷官階,厚賜金帛,蔭補子弟!”
“超遷多少?”蔡京問。
“下官以為……”馮熙載沉吟了一下,“嗯……請太宰示下。”
蔡京往眾人臉上掃了一眼,各人臉色各異,除了蔡攸多有羨慕喜色,蔡京不禁覺得,結識趙鈞真乃此生一大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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