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安靜了片刻,連炭爐中畢剝的輕響都清晰可聞,每個人都沒想到,蔡京竟然為趙鈞謀劃到如此地步。
緊接著,彷彿冷水潑入沸油,壓抑著的私語聲轟然炸開。幾個負責記錄的低階堂後官面面相覷,馮熙載剛端起的茶盞頓在嘴邊,再也顧不得撥浮沫,只在縫隙裡漏出幾絲精光。
張邦昌放下手中的炭筆,抬起頭笑道:“冠軍侯……太宰,我朝異姓封侯,雖不乏先例,可冠軍侯這爵號,乃是漢孝武皇帝專為霍驃姚所置,取‘功冠全軍’之意。本朝爵列公侯伯子男,從未用過此名。如此封賞弱冠趙鈞,是不是……過於驚世駭俗了些?”
他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聊一件坊間趣聞,可堂上眾人都聽出了言外之意,這爵號太過招搖,簡直是把年輕的趙鈞架在火上烤。
蔡京看了張邦昌一眼,開口道:“全軍焉有功勞大過趙鈞的?漢武用霍去病,年十八封冠軍侯,十九歲拜驃騎將軍,二十歲封狼居胥,冠軍侯是什麼爵位官家豈能不知?趙鈞收復燕京、陣斬朵哈、再滅察哥,比霍去病差在哪裡?況且,霍去病也只是皇后姐姐的庶子,咱們這位是官家正兒八經的女婿。去年官家在艮嶽親口說過,趙鈞是‘大宋的祥瑞’。祥瑞是什麼?祥瑞就是天賜的,自家女婿,又是天賜的祥瑞,年輕反倒成了罪過?莫非……你的意思,冠軍侯,冠軍侯,霍去病十九歲封侯二十四歲病死,何等短折!你是覺得朝廷以此爵酬功,不知是賀他還是咒他嗎?!”
聞得此等誅心之言,張邦昌低下頭,不再說話。
“左丞慎言!”馮熙載猛地擱下茶盞,盞底磕在紫檀案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面色一沉,卻又迅速換回那副溫吞水的模樣,拱手朝蔡京道:“太宰,左丞一時情急,口不擇言,下官以為不必計較。冠軍侯雖是漢家舊爵,然名號並非妖異,不過取其‘勇冠三軍’之意罷了。趙鈞以孤軍深入斬親王而還,如此殊勳,若仍循常例封賞,何以激勵三軍將士效死?下官倒覺得,官家此議,正是非常之功待非常之賞的聖明之舉。”
李邦彥笑著打圓場:“趙鈞屢立大功,若因年輕就不給封賞,反倒寒了邊臣的心。下官以為,爵位可議。”
他頓了頓,眼角餘光掃過張邦昌,繼續說道:“只是這定難軍節度使……”
話鋒一轉,堂上的注意力立刻聚了過來。
定難軍三字,本就是大宋百年來的隱痛,定難軍節度使自唐末授與拓跋思恭,世領銀夏綏宥靜五州,到李繼捧獻地入朝,再到李繼遷叛走,這五個字幾乎等同於一部濃縮的西夏開國史。
是以朝廷雖仍保留著定難軍節度使的虛銜,但從未虛授給任何領兵將領。
張邦昌果然接過了話頭,他放下炭筆,三綹長髯微微顫動,斟酌著詞句道:“李相公所慮極是。定難軍節度使,本朝雖有其名,實則久已不實授。如今驟然以此節授趙鈞,訊息傳出,西夏會作何想?只怕李乾順會以為朝廷已決心盡復銀夏,屆時傾國來爭,陝西諸路兵備未齊,河北那邊的燕雲之役又未了結,兩線同時開戰,大宋能撐住嗎?再說,定難軍號一齣,邊路各將必然人人爭功,屆時永無寧日!”
他偷眼望了望蔡京,見老太宰面無表情,忙又補了一句:“下官並非反對封賞,只是覺得定難軍節度使的名號,是否可以略作變通?改作彰武、保寧之類舊有軍額,便穩妥得多。”
“張相公!”蔡攸像是找到了盟友,霍地站了起來,他本就生得面白身長,此刻激動之下,那張臉漲得通紅,“你這番話才說到根子上!何止是定難軍?還有這個寧夏路!我朝自端拱年間分天下為十五路,至熙寧間增為二十三路,何時有過寧夏路?趙鈞現今不過是鄜延路經略安撫副使,上面還有種師道壓著。如今一步登天,竟要為他生生劃出一條路來?這寧夏路的轄境打算從哪裡割?若是從鄜延、環慶、涇原三路各劃數州,沿邊軍鎮、堡寨的糧餉轉運全要重新調配,這是自亂陣腳!”
他越說越氣,轉向白時中,厲聲道:“白相公!你門下省掌駁正之權,這樣的任命,你就打算用印?”
白時中被點名,渾身一抖,茶盞差點脫手。
他慌忙起身,朝蔡京深深一揖,又朝蔡攸拱了拱手,額頭上的汗珠在炭火映照下亮晶晶的:“蔡樞密息怒……門下省這邊尚未收到敕書,下官也是方才與諸公一同聽聞的。不過既是官家聖意,太宰主持,想來必有萬全考量……”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實則什麼都沒說,蔡攸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重新落座。
小人只會搬出官家來!
沉默的李邦彥這時又開口了,他那雙桃花眼眨了眨,笑意裡多了幾分鄭重:“諸公且聽在下一言。冠軍侯是爵,定難軍是節,寧夏路是職,這三者環環相扣,官家與太宰想必是深思熟慮過的。不過李乾順新喪親弟,若再聞此封,必定怒不可遏。朝廷是否已有應對之策?若西夏傾舉國之兵來攻,我軍可有必勝把握?”
他這話問得十分刁鑽,看似擔憂邊防,實則是把球踢回給蔡京,你說要封,那打了敗仗誰擔責?
馮熙載正要開口替蔡京分辯,卻見蔡京緩緩抬起了右手,只這一個動作,滿堂喧議戛然而止,連炭火似乎都不再作響。
蔡京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從面前文書下頭抽出一張薄薄的字紙,那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潦草,顯是倉促間寫就的。
“李相公問得好。”蔡京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西夏舉國來攻?李乾順拿什麼來攻?金人虎視眈眈,遼國危如累卵,吃啞巴虧罷了!”
蔡京將面前一份文書往前推了推,目光掃過堂下眾人,“關於趙鈞封賞一事,已有官家口諭。諸位若無異議,即刻用印便罷,若有異議可與某說,某去報給官家。”
他抬手示意馮熙載將文書分發給兩側的相公們。
“將河東路豐州、府州、麟州、晉寧軍、火山軍,以及環慶路全部劃歸鄜延路統一節制?”蔡攸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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