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路一旦設立,趙鈞轄下就不是原先鄜延路那點地盤了——整個橫山防線,南起環慶、北至豐州,全部在他的節制之下,加上轉運使的職權,軍糧調撥、賦稅徵收、物資轉運全部可以自己調配,不受任何的掣肘。
“太宰,”張邦昌放下文書,斟酌著開口,“這是要給趙鈞一個路的實權?他一個剛及弱冠的年輕人,統領兩路兵馬,擔當西北防務,是否……”
“正因為要統領兩路兵馬,才要給他實權,他還不夠格嗎?”蔡京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不緊不慢地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拋了出來。
“諸位都知道,河北已經出事了。金人佔了燕京,白溝河以北陳兵數十萬。种師道在河北收攏潰兵,童大王稱病不出,整個北線都在吃緊,說實話,眼下已經準備答應金人的條件了!這個時候,西夏不能再出事了。去歲十月,朵哈帶數萬兵馬攻保安軍,險些破城。若不是趙鈞拼死守住,帝姬此刻怕是已在興慶府了。”
他停了停,讓這句話的份量在堂上沉一沉,然後繼續說:“趙鈞此番北上練兵,斬首六百二十八級,陣斬察哥。他除了軍功之外,還給朝廷遞了一份軍情,西夏最近沿橫山防線頻繁調動兵馬,疑似有大規模軍事行動的跡象。環慶路和河東路沿邊幾個州軍,各自為政,遇警須先報各自的經略司,公文往返動輒旬日。一旦西夏大舉入侵,這幾路人馬各守其境,誰來統一指揮?官家高瞻遠矚,深謀遠慮,已有口諭:與其讓幾路人馬互相觀望,不如統歸一處,由趙鈞全權節制。寧夏路,便是為此而設。”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用西夏可能的軍事威脅來正當化區劃調整,把官家抬出來當背書,既給了趙鈞實權,又不顯得是蔡京自己在偏袒趙鈞。
這是官家的意思,我只是遵旨辦事罷了。
馮熙載心裡冷笑了一聲,他當然知道這套說辭是蔡京自己編的,西夏察哥剛死,朵哈已亡,主戰派群龍無首,哪有什麼“大規模軍事行動”?但他更清楚,在眼下的朝堂上,沒有人會為了這點事和蔡京硬碰,蔡攸在樞密院都不知道情況,他又能怎樣?
“官家聖明。”馮熙載率先開口,語氣平緩,“西夏確實不能再出事了。既然官家已有口諭,下官無異議。”
張邦昌看了馮熙載一眼,也點了點頭:“下官附議。寧夏路之設,確有軍事上的必要。”
李邦彥笑道:“太宰說的是。環慶和鄜延本就是一家,合則兩利,分則兩弊,下官附議。”
蔡攸最後一個開口,笑道:“下官附議。趙鈞年輕銳氣,既有軍功,又熟知邊境形勢,以他為首任寧夏路經略安撫使,最為合適,下官請赴延安府宣旨!”
見兩父子即將開打,眾人緘默不語。
“你當知道,讓誰去都不會讓你去。”蔡京看著這個長子,平靜說道。
“你!”蔡攸臉憋得通紅,怒火攻心。
蔡京點了點頭,示意將會議記錄遞上來,親自提筆在末尾簽了字。
白時中隨即捧來印匣,取出一方螭鈕銅印,那是尚書省印。宋制,政事堂的決議須加蓋尚書省印方能生效,白時中在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將鮮紅的尚書省印蓋在文書上。
隨後馮熙載、張邦昌、李邦彥、蔡攸逐一在決議上副署,每個人都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職位,史官在側席奮筆疾書,將今日的都堂會議一字不差地記下……
蔡京又交代了具體分工:“捷報明發,由兵部擬露布,寫六百二十八級加親王首級,由禮部呈進,同時發往各路州軍;馮少宰會同戶部禮部,三日內確定賞賜清單;五日之內宣旨使者要出發!”
“捷報在樞密院核驗軍功之前,不宜明發。”蔡攸抬起頭,大聲說道:“按例,樞密院需派核驗官去前線逐級核實戰功。越境截殺,出境路線、設伏地點、斬首數目,都需要核實。”
“越境?”蔡京的聲音不高,但話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此役由河東路接應協同完成,張孝純的公文今天也到了,何須核驗?!找事!”
蔡攸沉默了。他看了一眼堂上其餘幾個人的表情,馮熙載半眯著眼,張邦昌低頭翻著笏板,李邦彥拿白帕擦著手指,白時中在看記錄,沒有一個人打算替他說半句話。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無力感。
“如此,樞密院核驗軍功,封賞由都堂並行。”蔡攸終於鬆了口,“但核驗結果出來之前,某些封賞,比如寧夏路的設立,是否可以暫緩?”
“西夏威脅不等人。”蔡京直接否掉了他的提議,“寧夏路的設立是為了應對西夏可能的軍事行動,這是防務調整,不是封賞。況且,官家已有口諭,此事已定!”
“官家口諭”這四個字一出來,蔡攸知道一切爭論都沒有意義了。
“既然諸項都已議定。”蔡京站起身,“五日內,封賞告身、露布明發、獻首太廟,各部各司,不得拖延。”
眾人紛紛起身,叉手行禮,魚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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