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去歲都堂私下估算,大宋歲入不過六千餘萬貫,而此次光是給金人的各項歲貢、代稅錢、犒軍費,每年支出將不下二百萬貫,二十年間便是四千萬貫,足夠養活整個河北前線數十萬大軍二十年。
第二,金人要求大宋永久交割涿州、易州,理由是此二州不在山前六州之列。
第三,金使放出話來,若二十日之內不給答覆,駐紮在燕京的完顏宗望所部便渡河南下來東京親問官家,屆時一切已定條款作廢,另議新約。
童貫在奏報末尾寫得委婉,大意是金使辭氣倨傲、蠻橫無理,但金軍在燕京外圍的頻繁調動確是事實,完顏宗望所部近日在白溝北岸大規模操練。
白時中見蔡京看完,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信使還傳來訊息,金人遊騎已多次越過白溝,前鋒哨馬出現在保州、雄州一帶。种師道在保州收攏的潰兵不足五萬,甲仗不全,若金人真的南下,恐怕……”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宋軍沒有任何一條防線能擋住金人的鐵騎。
過了很久,蔡京才開口:“金人要什麼,給他們就是了。”
白時中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蔡京。蔡京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樁尋常的買賣,但他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白時中從未見過的疲憊。
他當了這麼多年蔡京的下屬,頭一次在太宰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是一種極深的厭倦,像是一個精於棋道的弈者,在被迫和一群只懂得掀翻棋盤的強盜對弈時,突然覺得累了。
蔡京很快將那份軍報重新封好,換了公服,吩咐備轎,這件事,必須立刻稟報官家。
艮嶽某偏殿內,趙佶正站在新繪的《瑞鶴圖》前出神。
畫上二十隻丹頂鶴盤旋於宣德門上空,姿態各異,祥雲繚繞,這是他花了半個月的心血之作,墨跡尚未乾透,松煙墨的清香還縈繞在殿梁之間,梁師成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方端硯,隨時準備為官家添墨。
蔡京進來時,趙佶沒有回頭,只是朝身旁的繡墩指了指,蔡京沒有坐。他站在殿中,將河北軍報和金人通牒的內容稟報了一遍。
趙佶手中的畫筆停住了。他緩緩轉過身,臉上還帶著幾分創作被打斷的不悅,但當他聽完金人的全部條件後,那絲不悅變成了一種蔡京很熟悉的表情,不是憤怒,是困惑,是那種突然被推到懸崖邊時本能的無措。
“他們要多少錢?”趙佶的聲音有些發乾。
蔡京將白時中遞給他的便條看了一遍,報出一串數字:歲幣銀絹五十萬兩匹,燕京代稅錢一百萬貫,犒軍費另計,零零總總加起來,單是今年就要給金人近兩百萬貫。這還只是頭一年的數目,往後年年如此。
趙佶沉默了。
他的目光轉向那幅《瑞鶴圖》,二十隻丹頂鶴在宣德門上空展翅飛翔,祥和、富貴、太平,他畫這幅畫,原本是想賞賜給趙鈞,為新年討個吉兆,卻沒想到吉兆沒來,先來了金人的催命符。
“金人的騎兵,真能南下?”
“想必……也沒那麼容易吧。”蔡京不確定的說,他當然知道趙佶的想法。
趙佶在殿內踱了幾步,忽然停住,轉過身看著蔡京,“那便答應他們!歲幣也好,代稅錢也好,犒軍費也好,統統答應。朕要燕京,只要能讓朕拿回燕京,錢的事,蔡卿去想辦法。”
此話說完,梁師成心疼的看了眼蔡京,這老相,何苦呢!
蔡京叉手應下,這句話早在他預料之中,趙佶對燕京的執念,自登基以來便是第一要務,收復燕雲是神宗皇帝未竟之業,趙佶做夢都想完成祖宗都沒有做到的事,在官家眼裡,這些錢不過是數字,而燕京才是實實在在的功業。
特別是在得而復失之後!曾經擁有,轉瞬失去,這比從未擁有還讓人難以釋懷。
他緩緩退出偏殿,在廊下站了片刻,遠處艮嶽的飛簷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幾隻歸巢的寒鴉掠過殿頂,留下幾聲嘶啞的哀鳴。
趙佶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錢的事,蔡卿去想辦法。”
去歲為了湊北伐軍費,已把免夫錢收到了宣和十年,天下百姓怨聲載道。如今金人又開出這樣一份天價勒索,這些錢從哪來?從百姓身上再榨?還是把朝廷最後一點積存也拱手送上?
他當然知道趙佶為什麼說讓自己想辦法,無非是自己向官家提過賣官鬻爵、說過重定土地,官家現在正式批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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