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和五年，夏元德五年，正月二十一日。
興慶府，皇宮。
李乾順坐在御案後面，野利榮跪在殿中，額頭抵著磚地，他從暖泉峰一路星夜兼程趕來，到了宮城門口才下馬，褲腿上全是凍硬的泥。
“指揮使和太子晉王約定的日子是正月十五，而後我等又在暖泉峰等了三天。”野利榮的聲音悶在磚地裡，傳上來時有些發甕。
李乾順的目光落在紙頁上：太子未按期歸來，接應位置未見蹤跡，已派輕騎向東搜尋。
末了加了一句“臣罪該萬死”，這是套話，每個辦砸了差事的人都這麼寫，但野利遇直寫的時候，大概是真的覺得自己該死。
暖泉峰，正月十五。雪停了，風沒停。
野利遇直，這個西夏御圍內六班直副都指揮使，此時正站在帳篷外面，死死盯著東面。
御圍內六班直是西夏皇帝最核心的親衛力量，設都指揮使一員、副都指揮使若干，秩從三品。六班直從各監軍司選拔精悍子弟入衛，每三年一輪換，入衛期間家眷留居興慶府，實則兼為人質。
就這樣一支絕對忠誠妥帖的隊伍，竟然讓太子失蹤了……
探馬回來，往東三十里河谷裡沒有馬蹄印，營地上沒有煙火，什麼也沒有。
當然沒有，風雪如此之大，有任何痕跡只消半天便徹底沒了……
又等了兩天。
探馬放出去五十里，回來還是什麼都沒有。
雪把一切都抹平了，像從來沒有人走過這條路。野利遇直蹲在地上，把地圖攤開，手指從暖泉峰向東劃了一條線，天德軍，金肅軍，再往東是夾山。
太子的去程走的是北線，經黑山威福軍司、天德軍出境，歸程按計劃走南線，經金肅軍從暖泉峰入夏。
他在心裡把這兩條線又過了一遍。北線遠，但隱蔽；南線近，但沿途有宋國的河東路沿邊州軍，還有金人的遊騎。
野利遇直有些埋怨晉王，因為走南線據說就是為了他……
正月十八，野利遇直做出決定。親率三百精騎向東搜尋，一人雙馬，不帶輜重，剩下的兵留在暖泉峰，等他訊息。
他給李乾順的急報，就是在那天夜裡寫的，親衛隊長野利榮回興慶府報信。
正月二十一，金肅城。
野利遇直走進城門的時候，感受到了不安的氣息，久經戰陣，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隨行的偵候蹲下來，檢視一扇掉落的窗戶，而後說道：“窗板上積雪厚度不如地上的積雪厚，當是這幾日才掉落的！”
野利遇直雙眼一閉，事情真的在朝他不願去想的方向發展。他一揮手，身後人馬紛紛四周探去，不一會兒便發現了異常。
有人從雪裡撿起許多箭，箭竿的，箭鏃是遼金制式，偵候把箭遞給野利遇直，野利遇直接過來，在手裡翻了一下，心如死灰。
有了方向，眾人很快發現了一片沒有積雪的地方，與周圍的積雪對比鮮明。
於是，先挖出來的是一個西夏騎兵，甲片還在，人還沒爛，但衣襟裡有一塊馬牌，馬牌上刻著番號，是太子隨行護衛裡的。
野利遇直有些站不穩了，內心甚至有一絲逃亡宋國的念頭，不過很快被他壓了下去，這些人馬的家眷都在興慶府，誰會追隨自己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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