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廷彥沒有回答。
完顏憨寶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哈哈大笑，笑聲在屋裡迴盪，笑得前仰後合，笑了好一陣才收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就說嘛，前幾個月你們那個太子還活蹦亂跳的，怎麼這些時日突然就不見人影了，原來是走丟了？他是三歲小孩嗎？哈哈哈哈！”
梁廷彥強忍怒氣，還是不說話。
完顏憨寶笑夠了，把酒碗往桌上一頓，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但那副幸災樂禍的神氣怎麼也藏不住：“梁學士，你們西夏人打仗不行，看孩子也不行，連太子都看不住，還指望你們幹什麼？”
梁廷彥終於開口：“我來，是想問貴國，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們做的。”
“不是。”完顏憨寶回答得很快。
“你如何確定？”
“我說不是就不是。”完顏憨寶的語調忽然沉下來，“我們大金做事，從來不遮遮掩掩。抓了就是抓了，殺了就是殺了。太子這麼大的事，若是我們乾的，早就帶著大軍把人拉到你們城門口給你們看了，還用得著寫什麼信？”
梁廷彥沉默了片刻，完顏憨寶的話，粗歸粗，道理不糙，金人行事一向直來直去，若真是他們抓了太子，以完顏宗翰、完顏宗望那幫人的脾性，早就派人押著太子到邊境城外示威了。
寫一封語焉不詳的信，不是他們的作風。
“那貴國以為，會是誰幹的？”
完顏憨寶靠在氈榻上，伸手從碟子裡捏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含混地說：“這還用問？誰最想讓金夏翻臉，就是誰幹的。”
他嚥下肉，又灌了一口酒，“你們西夏幫遼國打我們，我們記著呢。要是這時候有人來挑撥，你們一怒之下跟我們翻了臉，誰最高興？遼人、宋人最高興！”
梁廷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遼宋巴不得金夏打起來。”完顏憨寶說著，又捏了一塊肉，“你們在東邊打我們，我們在西邊打你們，遼人在北邊趁亂搞事，宋人在南邊看熱鬧，兩頭吃。這點道理，梁學士不會不懂吧？”
梁廷彥當然懂，但懂歸懂，他不能只憑完顏憨寶幾句話就下結論。
遼主有沒有可能為了復國去殺死自己外甥？
宋人有沒有膽量深入金境去截殺西夏太子？
“太子此行，是去探望外祖。”
梁廷彥道：“遼主藏身之處，知道的人不多。若有人提前得了訊息，在半路設伏……完顏使者覺得，誰最有可能？”
完顏憨寶沒有立刻回答，他最想知道的就是遼主的藏身之地，梁廷彥眼下雖然口風不緊，但他知道這是引他的注意，越是這時候越要沉住氣！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酒液順著他的鬍子往下淌了幾滴，他用袖子隨意一抹。
“或許是遼主自己動的手？”
梁廷彥沒有接話。
完顏憨寶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嘲弄：“梁學士，你們太子是去看他外祖的。須知他首先是皇帝，其次是才是外祖！皇家之內，骨肉相殘是新鮮事嗎？為了復國，但有一絲可能，他也會試的！”
“那倒也是。”梁廷彥點了點頭，盯著完顏憨寶。
完顏憨寶又灌了一口酒，把酒碗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梁學士，你看著我幹什麼？我說錯了嗎？遼主躲了起來，身邊有多少人馬？幾千殘兵？金、宋、夏三方，哪一方他都打不過，他要想復國，唯一的指望就是你們夏國出兵幫他。可你們夏國肯出兵嗎？去年李良輔帶了五萬人去救他，結果在天德軍被我們殺得片甲不留。你們夏國被嚇破了膽，再也不敢提‘援遼’兩個字！哈哈哈哈！”
他頓了頓，伸手從碟子裡捏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著，含混不清地繼續說：“遼主等了一年，等不到你們的援兵，他急不急？他當然急。人一急，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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