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廷彥覺得今日來錯了，不該讓他知道此事的，金人想拉西夏下水，不是一天兩天了，心下焦躁，開口道：“前前後後，都是你一個人在說。我該信你哪一句？”
完顏憨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梁學士，你這個人，太較真了。我說的是‘可能’。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一定？遼主可能幹，也可能沒幹。宋人可能幹，也可能沒幹。我說這麼多，不是要你相信我，是要你想清楚，你們夏國，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梁廷彥看著他，沒有說話。
完顏憨寶收住笑，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透出一絲冷光：“你們最需要的，是一個靠得住、打不散的盟友。金國，就是那個盟友。太子重要嗎？你們的兀卒才四十歲！”
梁廷彥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叉手行了一禮：“使者的話，我會如實稟報陛下。”
完顏憨寶擺了擺手，沒有起身：“去吧。告訴他，金夏和議簽得越早，對你們越有利。拖得越久，你們的太子就越危險。這是實話，我憨寶從不虛言。”
梁廷彥轉身往外走。
“對了，梁學士。”完顏憨寶靠在氈榻上，把腳往前伸了伸，毛襪踩在氈毯上，腳趾頭動了動，忽然開口：“你們太子，當真是去看遼主的？”
梁廷彥沒有否認。
“嘖嘖。”完顏憨寶咂了咂嘴，“你們夏國，一邊跟我們談和，一邊偷偷派人去見遼主。梁學士，這事要是傳出去，我們大金的面子往哪擱？”
“太子年幼，思念外祖，私下行蹤，朝廷並不知情。”梁廷彥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
完顏憨寶哈哈大笑，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不知情？你們國主就這一個兒子，還會不知情？梁學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夏國那點心思，我們大金早就看透了。一邊想跟金國和談，一邊又捨不得遼國這個老親戚。兩頭下注，左右逢源，這本是你們夏國立國的本事。可眼下這局勢，還能兩頭下注嗎？！”
“遼主，到底藏在哪個位置？你就算不說，我們遲早也會找到的！”
梁廷彥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他說，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火苗飄了一下，又落回原處。
完顏憨寶坐在氈榻上，盯著那扇合攏的門，慢慢端起酒碗，酒已經徹底涼了，入口寡淡，還有一股澀味。
真是不如燕京的美酒啊！
他靠在氈榻上，閉上眼睛。
梁廷彥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
不過，有一件事他倒是確定了：西夏太子確實是在去看遼主的路上失蹤的。遼主的位置，西夏人一定知道，只要盯住西夏人的動向，不怕找不到遼主。
他睜開眼，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然後把信扔回桌上。信紙粗糙，字跡生硬，怎麼看都不像金國人寫的。遼金的書吏寫漢字，筆鋒渾圓，沒這麼工整。這封信的字，像是一個不常寫漢字的人，一筆一劃臨出來的。
太刻意了！
這封信，絕不是金人寫的，很有可能是宋人搞的鬼！真是懦弱的宋人，在河北連一戰之力都沒有，在邊境竟然搞起了綁架的勾當，欺負小孩子算什麼本事？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西夏太子的失蹤，給了大金一個絕佳的機會。
那就是一定要把此事引向遼人，滅遼才是大金的當務之急！
他放下碗，靠在氈榻上，閉上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西夏人也好，遼人也罷，宋人也罷，在這盤棋裡，都不過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是他們大金。
他在興慶府住了幾個月，對西夏朝堂的事多少有些耳聞。太子李仁愛，耶律南仙所生，獨子，李乾順視若珍寶。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無緣無故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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