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使嚼肉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把嘴裡的肉嚥下去，盯著梁廷彥看了幾息，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閃爍不定。
“做不到？”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梁學士，你們太子在我們手裡。我們只要遼主，不要你們的錢，不要你們的地，不要你們的鹽，只要遼主。你們連這個都做不到？”
梁廷彥垂下眼，沒有說話。
金使把酒碗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你們西夏人，打仗不行，看孩子不行，連找個老人都找不到？你們太子去看過他，找到他有這麼難嗎？”
梁廷彥還是不說話，心中苦澀無比。
那個文士走過來，在金使身邊坐下，看著梁廷彥：“梁學士，我們不是沒有給過你們機會。條件開得很清楚，你們做不到，我們不強求。但做不到，就要承擔做不到的後果。”
梁廷彥抬起頭，看著文士的眼睛。
“貴使……”他開口，聲音有些澀。
“梁學士。”文士打斷了他，“我家使者的意思是，如果夏國不願意跟我們合作，那對大金來說，夏國就不是朋友。不是朋友，就是敵人。對敵人，我們不會客氣。”
“你們想怎樣？”梁廷彥的聲音壓得很低。
文士沒有回答，轉頭看了金使一眼，金使擺了擺手，嘴裡說了一句，似乎是女真話，語氣很不耐煩。
文士點了點頭，轉回來看著梁廷彥，嘆了口氣。
“梁學士，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你們唯一的太子在我們手裡，你們不配合，我們還能怎樣？自然是殺了他！”
“你們敢！”李訛羅在旁邊脫口而出，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金使看也不看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們大金把遼國都快滅了，對你們，有什麼不敢的？”
李訛羅的臉漲得通紅，手攥著刀柄，指節泛白，梁廷彥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把他按了回去。
梁廷彥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幾下：“貴使……這哪行？我國只有這一個太子，還請大金皇帝憐憫！”
他說著，叉手深深彎腰，額頭幾乎碰到膝蓋，李訛羅站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彎下腰。
金使靠在氈榻上，端著酒碗，眯著眼看他們，一動不動。
“貴使。”梁廷彥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轉向金使，叉手行了一禮，腰彎得很深，“我們不是不想跟大金合作，是實在做不到。遼主藏身之處，太子去的時候是由遼國使者引路，眼下那些使者跟著太子一起失蹤了，生死不明，興慶府現在沒有任何一個遼國使者，我們就算想幫大金找遼主，也無從找起。”
他直起身，看著金使，語速放慢了：“這些話，本不該說。但貴使既然逼到這個份上，我就直說了。我們並不是不想合作，而是沒法合作。還請貴使體諒，在貴國陛下面前替小國美言幾句。”
金使放下酒碗，盯著他看了幾息，梁廷彥以為他要發怒，但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大聲，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梁學士，你這個人，有意思。”他指著梁廷彥，對旁邊的文士說，“他說他們找不到遼主。哈哈哈哈！自己的外甥去看外公，看完回來外公就丟了？你們西夏人，真會開玩笑。”
梁廷彥沒有笑。
他知道金使在試探他，試探他說的“找不到”是真的還是假的。他不能露出破綻，也不能解釋太多。
解釋太多，反而說不清楚。
“貴使不信，我也沒辦法。”他說，“我國能做到的事，陛下已經答應了，不再援遼，跟大金和談。做不到的事，強求也沒用。貴使回去稟報貴國陛下，若是陛下覺得我國誠意不夠，那……也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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