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的。銀州那邊也是我的人。”趙鈞看著嵬名安惠，他的語氣裡沒有得意，甚至沒有情緒，像在陳述一個已經過了需要證明的階段的事實。“梁王，從興慶府一路過來，你看到鹽州城了。你應該也看到了城門口那些降兵，他們穿的是西夏的舊甲。你現在坐在這裡，是因為我允許你進來了。”他停了一下，“不是因為你們還能擋住我。”
嵬名安惠沒有說話。他的手攏在袖中，手指觸到了那塊玉佩的邊緣。玉佩是太子週歲時戴上的那塊，此刻他摸到它，感覺到玉面的弧度和光滑的邊緣，像摸到了某樣已經不在自己手裡的東西的輪廓。他沒有把玉佩拿出來，手指只停了一瞬，又鬆開了。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將軍，你說是你的人。可你打的是什麼？是夏國的城，是大夏的土地。你以為你拿得穩嗎？”
趙鈞看了他一會兒：“梁王，鹽州、韋州、靈州現在都是我的，銀州、洪州也是。你們丟失了這幾個地方，不光是城丟了，糧道也丟了，鹽稅也斷了，現在興慶府南面三百里內已經沒有任何屏障了。你現在坐在這裡，不是因為你還能談，是因為你還能把話帶回去。”
嵬名安惠沒有反駁。他站在案前，沒有坐下。他看見了案角攤開的一份文書，是一張鹽州北面地形圖，約兩尺見方，用的是本地漿紙，邊角有些卷。炭筆標註的路線很清晰，沿著山谷和幹河床延伸，繞過了主要的烽燧，箭頭指向北方。
嵬名安惠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路線，在心裡把箭頭的位置和方向默默過了一遍，很快就想明白了它們的終點在哪裡。那些箭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收回目光：“我來，是想問將軍一句，你打算怎麼收場。”
趙鈞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輿圖前。他站起來時順手把案上的文書合上了，動作不大，像是習慣性的。輿圖覆蓋了整個興慶府以南的區域，鹽州、韋州、靈州都被用硃筆圈了紅，銀州、洪州也被描了邊。
趙鈞在輿圖前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轉身。
嵬名安惠在身後看著他，他第一次看到趙鈞的脊背，挺直，肩膀端平，沒有靠在牆上，也沒有用手撐桌案，就是站著，在看那張輿圖，像是在確認他已經完成的事。
趙鈞開口時沒有轉身：“梁王，你看這張圖。紅圈的地方都是我已經拿到的，銀州那邊我的人也在動。你們現在還剩下什麼？”他轉過身來，看著嵬名安惠，“你問的是怎麼收場。我沒打算收場。”
嵬名安惠站在那裡，沒有動。他開口：“大夏願意承認鹽州以西、以南歸宋。你拿到的，你留著。”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不再說話了。
趙鈞看了他一會兒：“梁王，你來之前應該已經算過賬了。你剛才說的是‘留著’，意思是我已經拿到的不還了。但你是從興慶府來的，你來的路上看到的那些，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嵬名安惠沉默著，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更多可以拿出來的東西了。
他的手在袖中碰觸到那塊玉佩的邊緣，那平滑的弧面像某種提示，提醒他太子還在對方手裡，提醒他這塊玉是李乾順唯一託付給他的東西。他一直沒有拿出來。他站在那裡，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
趙鈞說：“梁王，你先歇一晚。明天你寫一封信，讓人送回興慶府。就說你親眼看到了鹽州的樣子，就說你在這裡見到了我。”他頓了一下，“你知道該寫什麼。”
嵬名安惠看著他：“信送回去之後呢？”
趙鈞說：“你寫了信，我等回信。如果你寫的是實話，我們還有時間談。”
嵬名安惠走出了簽押房。官署院外的天色正在轉暗，廊下的燈還沒有點起來，過道里暗沉沉的，他走在青磚路上，經過一道影壁，回到了前院。
他走到前院時燈才被點亮，是一個老卒用火石從廊柱下依次點過去的。火苗剛燃起來，還沒有穩定，在晚風裡偏了一下又站直了。
他在前院站了一下，看見鹽州城北面的城牆在暮色中泛著灰白色。城頭上的宋軍士卒正在換崗，火把還沒有點。
幾面宋旗在晚風裡垂著，旗杆是西夏舊杆，宋旗是新掛上去的，杆頂的鐵件上還留著卸下西夏旗時刮出的舊痕。旗角被風吹動的時候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看見鹽州城牆的顏色，舊的夯土是淺灰色的，新補的那段是深褐色的，那是他們走了以後，宋人用附近的山土補上的。
新土還沒被風沙打磨過，邊緣清晰，和舊牆之間有一條分明的接縫。
他收回目光，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去。
走出官署大門時，迎面一個年輕文吏抱著一摞文書快步走來，差點撞上他。文吏側身讓了一下，頭也沒抬就從他身邊走過去了，他正低頭看那摞文書上記錄的內容，沒有認出對面站的是誰。
嵬名安惠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年輕得像一個還沒出師的學徒，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稜角，但抱著一摞比他還厚的文書。
文吏沒有停步，拐過影壁，往趙鈞簽押房的方向去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落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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