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近了。
門洞還開著，能看到門洞外的晨光和護城河對岸的田野。
但門內側站著約二十個人，皮甲，持長槍，列成兩排橫在門洞前。
沒有列陣，有人靠著牆，有人拄著槍，長槍的槍尖有的朝上，有的歪向一側。
城樓上有腳步聲，有人在跑，靴底踩在夯土蹬道上的聲音從城牆上傳來，是城樓上的守軍聽見瞭望塔的喊聲正在往下趕，大概還要十幾息才能到。
趙鈞隔著百步，勒了一下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瞭望塔，塔上的弩手正在換箭。
前面門洞前有人，後方也有追兵……
城門內側的坊巷深處傳來喊聲。
先是漢話，緊接著是党項話：“皇帝駕崩！太子歸來繼位！”
三個方向同時響起，聲音在坊牆之間來回折返，辨不清方位。
火起之前，草料場側門進來一個推獨輪車的老漢。車板上堆著乾草，草底下壓著火鐮和油布包。他把車推到草垛背面，蹲下來，摸出銅煙桿抽了一袋旱菸——煙桿是西夏匠人打的，纏枝蓮花紋被手汗磨得發亮。他抽完最後一口，把煙鍋在鞋底磕滅，抬眼看見草料場門口那條黃狗正趴在地上舔自己的前爪。他盯著狗看了兩息，狗沒叫，他就劃了火鐮。
緊接著火起了，城門內側官廨附近的草料場先著，煙濃而直，貼著城牆內側往上走。
第二股煙從更近的坊巷口升起來，第三股在城門洞旁邊不遠處也開始冒煙了。
守軍齊齊回頭。
門洞前排的幾個人轉身朝城內張望，盾牌傾斜了，槍尖也低了幾寸。什長自己站在門洞側面，刀沒有拔出來，拄在地上，眼睛也望著城內。
趙鈞策馬加速。
三十騎跟著他同時加速，馬蹄踩在碎石帶上的聲音連成一片，在城牆根下轟響起來。
守軍聽見馬蹄聲轉回頭時趙鈞已經到了三十步之內。
前排的盾牌手倉促地把盾牌重新端平，但盾與盾之間留出的空隙還沒有合攏。
韓五從側後方衝出去，一馬當先，從空隙裡穿了過去。
身後兩個老卒緊跟著，盾牌被撞開，長槍被撥到一邊，有人被馬撞倒在地，有人往兩側退，有人還舉著槍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刺。
岳飛站在絞盤旁邊，鐵鏈還在緊緊繃著。
他帶人從草料場側面繞到城門內側時，絞盤旁邊只有兩個人，一個在往城內看，一個蹲在牆根下繫鞋帶。
繫鞋帶的那個人被按住了，另一個人回頭想拔刀，被一棍砸在手腕上，刀脫了手。
岳飛的人轉動絞盤，鐵鏈開始往回收，千斤閘貼著門洞兩側的石槽緩慢上升，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閘板包著的鐵皮在石槽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絞盤每轉一圈，鐵鏈的節扣咬進齒槽時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間隔越來越短。閘板上升時，石槽兩側震落的碎石和灰屑簌簌地掉下來，落在岳飛肩上，積了薄薄一層。絞盤旁邊那個被按在地上的人，臉貼著夯土，嘴裡還在低聲數數——他在數鐵鏈的節數，憑著多年守門的經驗，他能聽出閘板升到了什麼位置。數到第四十七下的時候，閘板卡住了，升到了頂。
門洞前的守軍有人轉身朝絞盤方向衝，被岳飛的人用長槍抵住了。有人的槍尖垂下去，有人往後退，有人在喊，但什長沒有下命令，他還在門洞側面站著，刀仍然沒有拔出來。
趙鈞穿過門洞時，門洞兩側倒著幾個守軍，其餘的已經散到兩邊去了。吊橋在腳下，榆木橋板表面被踩得發白，邊緣長著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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