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鈞一夜沒睡。
天亮前他吹了燈,推開門,院子裡晨光灰濛濛的,鹽鹼地的白灰從北面吹過來,貼著牆根滾,像一層薄霜。
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值夜士卒換崗的腳步聲從院牆外傳過來,踩在青磚地上,悶沉沉地響了兩下,又安靜了。
他轉身回屋,從案上那隻粗陶碗裡端起涼水喝了一口,水是昨夜倒的,已經徹底涼透了,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清醒了幾分。
他把碗放回案上,推門出去,轉身往軍營方向去了。
鹽州城的校場設在城西,夯土鋪面,被連日的霜露浸得發硬,馬蹄踩上去不帶塵。
岳飛正站在佇列前面,手裡攥著一本簿冊,天剛亮不久,霧氣還沒散透,士卒甲片上的水珠反著灰白色的光。
趙鈞走到校場邊上時岳飛側過頭來,叫了一聲“經略”,然後把簿冊合上夾在腋下:“昨晚清過了,鹽州本城的加上從興慶府帶回來的,能出城野戰的約兩千五百人。郭浩那邊說還能調四千人過來,湊六千。”
趙鈞走到他旁邊,看著校場上列隊計程車卒。前排一個叫王友的什長正低頭系甲帶,他已經四十多歲了,在環慶路打了十幾年仗,左耳缺了半邊,是被西夏人的骨朵掃掉的,營里人都叫他“王老耳”。
甲帶繫好之後他直起身,抬頭看了一眼趙鈞,沒有出聲,又垂下眼去了。他身後站著一個年輕士卒,不超過二十歲,腰間的刀鞘還是新的,刀柄纏布沒怎麼磨損過。趙鈞看了一會兒笑著說:“鵬舉,人馬還算齊整。”
岳飛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年輕士卒:“經略,新補進來的,上個月從延安府調來的,還沒見過血。”
他頓了頓,“種帥那邊派人傳話,說他整了兩千人,三天之內能開到鹽州。還說了一句話,‘經略若要向西賊動手,老夫這把刀還能砍得動。’”
岳飛說完又補了一句,“王友走過鹽州以北的路,他知道哪裡能歇腳哪裡能躲,末將把他放在前鋒。”趙鈞看了王友一眼,他正把刀往腰間插,插進去之後用手掌託了一下刀鞘底部,確認掛穩了。
趙鈞收回目光:“從這裡挑一千五百人,走得快的,打硬仗的,留在第一批。糧草和箭矢的事元鎮在辦,猛火油五天能到。”
岳飛應了一聲:“末將已經挑好了。王友帶的那一隊加上兩個番騎指揮,一共一千五百人,輕裝,三天干糧,不打硬仗,只拔堡寨。”
他說著朝佇列西側偏了一下頭,“那兩個番騎指揮是從銀州方向調過來的党項熟戶,祖上三代都是蕃兵,騎的是河曲馬,比咱們的馬矮,但耐力好,走長路不喘。他們能聽懂北面的話,到了西賊地盤上不至於抓瞎。”
趙鈞點了點頭,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鵬舉,打得慢一點沒關係,把人都帶回來。”他說完就走了,沒有等岳飛回答。
穿過巷子往回走的路上,他注意到兩側的坊牆高低不一。
高處是西夏加築的,低處是唐代遺留的舊牆基,夯土顏色深一些,被近百年的風沙磨得發暗。鹽州城是唐代的舊基,西夏立國後沿用了唐城骨架,內城夯土是唐代的,外城是李繼遷時期加築的,兩層夯土顏色不同。
經過一道舊磚門洞時他掃了一眼門洞上方,那裡嵌著一塊西夏文石碑,刻著築城年月,字跡被風沙磨得模糊了,只剩下幾道筆畫還認得出。他沒有停步,繼續走回了簽押房。
回到簽押房時趙鼎已經到了。他坐在案邊,面前攤著幾本賬冊,手裡攥著一截炭筆,正往紙上抄數字。
趙鈞進門時他抬起頭,炭筆沒停:“糧夠兩個月。猛火油五天之內能到。箭矢方面,鹽州城內有四家鐵匠鋪,全部開工日產約三百支,加上從延安府調的鐵料,每天能再多打一百支。”
他把紙往趙鈞面前推了推,“鐵匠鋪是郭浩從城外遷進來的,就在東門內側的舊馬廄裡,用土坯隔了四間。爐膛是拆了舊城牆上的石條砌的,燒的是無定河上游挖的石炭,火力比木柴旺。運鐵料的牛車走種帥轄下的驛道,沿途有哨卡護送,路上不會出事。”
他又翻了一頁:“西門城牆前些年雨水沖刷過,夯土有些松,郭浩說守城的人不能少於兩千。如果調走了四千人,西門那段城牆需要加派崗哨,夜間巡邏要加倍。”
趙鈞在案後坐下:“元鎮,西門那段城牆,夯土松到什麼程度?”
趙鼎想了想:“郭浩讓人試過,用鐵釺往裡插,有的地方能插進去一尺多深。”
他說如果是小股兵力來襲沒問題,如果對方有撞木或者挖牆的器械,那段牆撐不過半天。”
他頓了一下,“那段城牆原本是唐代的排水口位置,西夏人沒有改水道,用碎石和夯土堵了,年久失修,夯土不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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