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又抬起頭來:“都頭,末將帶人退到苦井以北那條溝裡之後,追兵沒追上來。他們在官道上搜了兩遍,沒往溝裡搜。末將在溝裡蹲了一天一夜,看見三撥信使往銀州方向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撥穿斥候皮甲,單人單馬,跑得快。”又伸出第二根,“第二撥隔了大約兩個時辰,穿衙頭宿衛的衣甲,三個人,馬鞍上掛著衙頭宿衛的旗號。”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撥最急,馬換過的,鞍側掛著一面紅底小旗。三撥人出發時間不一樣,裝束不一樣,不是同一夥人。”
他喘了一口氣:“都頭,末將覺得西賊那邊現在比咱們亂。”
趙鈞問:“第三撥那面旗子上的圖案,看清沒有?”
“天太遠,看不清。”韓五說,“但旗色是紅的,不是衙頭宿衛的深藍底。”
趙鈞又問:“他們騎的馬有什麼不一樣?”
韓五想了想:“第一撥騎的是驛站的備用馬,馬鞍是普通牛皮的,沒有護墊。衙頭宿衛那三個人騎的是禁軍用的軍馬,馬鐙比驛馬的寬,鐵肚帶扣是銅的。
第三撥騎的是河曲馬,比前兩撥的馬矮一截,但跑得最快,鞍側掛旗的位置是鐵環焊上去的,不是用繩子綁的。”
趙鈞點了點頭,站起來。他讓趙鼎去找軍醫來,兩個士卒把韓五架起來往外走。
韓五走過門口時回頭看了趙鈞一眼,什麼也沒說,被架出去了。趙鈞站在簽押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轉身走回屋裡。
宇文虛中從角落裡站起來,他一直坐在那邊沒出聲,手邊擱著一卷攤開的輿圖。
他走到案邊,把輿圖展開:“經略,那面旗子我認得。
紅底旗是梁王嵬名安惠的人,他的徽號是白馬,所以旗下用白馬圖案。梁王一直主和,他和梁廷彥不是一條線上的。
如果連他的人都在往銀州報信,說明興慶府那邊已經徹底分裂了。有人在搶著往銀州報信,有人在趕在別人前面把事情做成。第三撥人最急,說明梁王已經等不及了。他想趕在別人之前把事情捅出去,逼李乾順表態。”
趙鈞看著輿圖上銀州的位置:“叔通,梁王和李乾順是什麼關係?”
“李乾順的叔父。”宇文虛中說,“李乾順近一年對主和派壓得越來越狠,梁王怕事情鬧大了不可收拾,所以想搶在別人前面把假金人的事捅出去,逼李乾順儘快做決策,而不是等到局勢失控。”
趙鈞沉默了一息:“銀州那邊的‘金軍’已經動了?”
“今早動了。”宇文虛中說,“細封步賴讓人出了城,往南走了一圈又回來,做出一副在集結的架勢。
銀州附近的西夏人應該已經看到動靜了。”他停了一下,“第三撥信使如果明天能到銀州,後天梁王的人就會知道我們在動。大後天訊息就能傳到興慶府。留給我們的時間視窗,七到八天。”
趙鈞的手按在輿圖邊緣,指節微微發白,但很快又鬆開了:“七到八天,夠了。明天就讓岳飛動身。”
一個士卒走到門口,手裡捧著一封信:“經略,延安府來的,八百里加急。”
趙鈞接過信,拆開。紙折得很齊整,字跡是蔡鞗的,比上次更潦草,落款處有一道墨痕:“父親已不能言。蔡攸今日入主樞密院,自領院事。兄在邊關,務必自持。府中已有異動,弟不能久留,明日將南下避禍。”
趙鈞把信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懷裡。他放信的動作不快,手指在紙緣停了一下,才鬆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虎口處有一道舊疤,是收復燕京時留下的,刀柄磨出來的,已經變淡了,但還能看出形狀,像一條線從虎口斜著劃到手背中間。
他一直沒想過這個疤會提醒他什麼,此刻卻覺得它把一些事串在了一起,從燕京到保安,從保安到鹽州,中間隔著一年多的路程,都收在這道舊痕裡了。
宇文虛中看見了那個停頓,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兒,趙鈞說:“叔通,蔡攸接手樞密院了。他繞過政事堂直接接手的,說明他已經把李邦彥等人擠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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