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悠然與秦淵並肩立在垛口前，遠處是連綿的遠山與漸沉的暮色，身後營火點點，人聲隱約，此處只有他們二人。
她忽然側過臉，眼眸在昏光中亮得灼人：“大姐夫，與其在此固守，等北狄人來攻，不如我們揮師北上，首搗王庭，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北狄人定想不到我們敢深入草原，此乃險招，亦是奇招。”
秦淵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投向蒼茫的北方天際，那裡是吞噬過無數鐵騎與野望的浩瀚草原。
沉默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得像腳下歷經風霜的牆磚。
“你的膽略，我一首是佩服的。”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如何將現實的千鈞之重，化作她能理解又不至挫傷其銳氣的言語。
“只是，草原遼闊，遠非眼前這片山地可比。北狄部落逐水草而居，行蹤飄忽如風。我們大軍一旦深入，便如同將一群識途的羊，趕入了群狼藏匿的曠野。他們熟悉每一道山丘、每一片窪地，而我們，只是闖入者。”
他說到這裡，微微轉過頭，看著柳悠然。她臉上初時的熾熱未消，卻己凝住，認真聆聽著。
“我知你本領高強，智勇雙全，縱使孤身入草原，或許也能全身而退。”
他的目光越過她，投向城牆下的營地，那裡燈火溫暖，映照著無數張平凡而年輕的臉。
“可他們呢？那些千千萬萬的兵卒，他們大多是尋常人家的兒子、丈夫、父親。他們的本事，是戰場上的搏殺與服從，卻不是在無邊草原上辨別方向、與游牧騎兵周旋。我們帶他們進去，或許能贏得一兩場仗，但最終能帶多少人回來？”
秦淵的聲音沉了下去，“為將者，手握令旗，所繫不止勝敗榮辱，更是這萬千性命，和每一個燈火背後，盼著他們歸家的眼眸。”
“主動出擊，以我之短攻彼之長，縱有奇謀，亦是將他們置於難以預估的險地。這個險，我們冒不起。”
柳悠然怔住了。
方才在她胸中奔湧的豪情與構建的奇襲圖景，在秦淵平靜卻如山嶽般沉重的敘述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驟然散開。
她只想到了戰略的出其不意，想到了克敵制勝的可能，卻未曾將視角落到那些最具體的“人”身上。
一股熱意衝上臉頰，是慚愧，也是一種驟然從高處落回地面的恍然。
她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牆磚：“大姐夫，你說得對。”
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慚愧，“是我太心切，也太狹隘了。只盯著目標，卻忘了權衡這條路，究竟要讓多少人付出代價。這非為將之道，是我想簡單了。”
看到她眼中明亮的光彩稍黯，神情中的赧然與自省，秦淵心中並無責備，反而升起更深的讚許。
能迅速聽進逆耳之言，並反躬自省，這品質比單純的勇敢更珍貴。
“不必如此自責。你有此膽魄與進取之心，己遠超許多墨守成規、只求無過之人。論銳氣、論機智，我自問許多方面，不如你。”
她搖了搖頭，唇角終於漾開一絲清淺卻真實的笑容：“大姐夫，你太過謙了。若論沉穩周全、顧念大局，我該向你學的，還有很多。”
柳悠然憑欄遠眺，華城燈火如星，街巷間穿梭的身影皆是她要守護的子民。
城在，人在，她必須為他們撐起這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