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而一笑:“不過殿下想必不是單問字面意思。殿下想問的,怕是‘人心隔肚皮,如何知其誠’吧?”
劉平笑著沒說話。
景奡見狀,也不惱,繼續道:“景某讀《九歌》時,常有一感。《東皇太一》祭天之誠,《國殤》報國之烈,《禮魂》送神之敬。屈子筆下,最動人的一字,便是‘誠’。誠於天,誠於君,誠於國,誠於己。”
他抬眼看向劉平,目光清澈而坦蕩:“景某以為,人間至誠,莫過於國誠。無國何以有家?無家何以有人?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國者,人之大本也。”
這番話擲地有聲,連一旁的孫承儒都不由得微微頷首。
劉平慢悠悠道:“景左徒說得倒是好聽。我聽說,你們楚國人尚巫好祀,信鬼神不信人,跟中原各國習俗格格不入。如此迥異,自當抱團取暖。”
這話是十足的挑釁了。
景奡沒有辯解,語氣還有些輕快,“當然。殿下若這般想,那也是人之常情。”
景奡持節出使他國,好聽的難聽的不知道聽了多少,如今臉皮早厚了。
“楚國立國之初,確與中原諸國殊俗。尚巫鬼,重淫祀,斷髮文身,他國戲稱楚人為楚蠻子。可殿下可知,楚國為何能從一個子爵之國,拓土千里,問鼎中原?”
“因為楚人從不因他人眼光,而改自家本色,有才者不拘出身,他國王公貴胄也可在楚國尋覓出路。景某相信殿下不是那等庸俗之人,輕視楚國。”
孫承儒眯起眼,景奡這是什麼意思。是想讓他梁國五皇子為楚國效力不成?
簡首荒謬!果真是楚蠻!
景奡還在盯著劉平的眼睛,不想劉平果斷點頭。
“景左徒說的不錯,平正是那等庸俗之人。”
景奡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化為一聲無奈的苦笑。
他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不要臉還得如此理首氣壯的,這位梁國五皇子,當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孫承儒眼中笑意一閃而過,“我家殿下年幼,說話不夠圓滑,不比楚人動聽,景司徒莫怪。”
景奡嘆道:“殿下這般坦誠,倒讓景某無話可說了。”
劉平嘿嘿一笑,渾不在意地道:“景左徒是飽學之士,講的那些大道理,我聽著也覺得有道理。可道理是道理,日子是日子。”
“我這個人胸無大志,就想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喝喝茶,逗逗鳥,偶爾跟朋友吹吹牛,舒坦一天是一天。什麼楚國樑國,什麼國誠不誠的,太大了,輪不著我來操心。”
他這話說得隨意,眼神卻若有若無地掃過孫承儒和景奡。
景奡的來意他心裡有數,這孫承儒一個朝中大員、昌平長公主駙馬、太后親弟,紆尊降貴來找他,事出反常必有妖。
景奡道:“殿下此言差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梁國不存,殿下這一畝三分地,怕是也守不住的。”
“那就到時候再說唄。”劉平往竹榻上一靠,翹起二郎腿,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孫承儒微微側目。
劉平繼續道:“梁國事在皇帝,在太后,在諸位忠臣,和我這個閒散宗室沒什麼干係。孫寺卿,您說是吧?”
景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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