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其木格。阿爸那邊堂兄弟的女兒，我小時候見過兩回，臉都記不太清了。”
海蘭珠的語氣平淡，尾音被夜風拖散了一截。她將手從袖筒裡抽出來，攏了攏領口——夾道的穿堂風比院子裡硬，刮在脖頸上像一條冰涼的細線。
皇太極沒有再追問。
他走到她左側，微微偏了半個身位，將風擋在了自己那邊。這個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甚至連衣襬的晃動都壓到了最小——像是一種長年習慣的本能，不需要過腦子。
兩人沿著夾道往關雎宮走。侍衛墜在後面，腳步聲被雪地吸掉了大半。
海蘭珠一路沒說話。
回到關雎宮的時候，暖閣裡的地龍還燒著。熱氣撞上從外面帶回來的冷意，在門簾掀起的一瞬間激出了一層白霧。
皇太極在偏廳門口停了步。
“早些歇。明天的事我來應付。”
“什麼事？”
“科爾沁的人會來找你。”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進了偏廳。簾子落下來，隔出兩個空間。一邊是暖閣的藥味和棉被的鬆軟，另一邊是摺子堆和硃砂研磨時的細碎聲響。
海蘭珠站在暖閣中間，看著那道落下的簾子，嘴角彎了一下。
他說“我來應付”——可又說“科爾沁的人會來找你”。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意思很明白：你見，但我兜底。
——第二天。巳時剛過。
來的人不止一個。
領頭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女人，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旁支嫡女，嫁過兩任丈夫都死了，在族裡輩分極高，人稱“巴特爾嬤嬤”。她身後跟著一箇中年男人——使團的副使——和兩個抱著禮盒的侍女。
格圖在前面引路。
海蘭珠坐在暖閣靠窗的矮榻上，膝蓋上搭著那條白狐皮毯，手邊擱著一碗剛喝了兩口的山楂陳皮湯。她換了一身淺灰色的家常襖子，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鬆鬆地挽著，臉上沒有施粉——本來就白，不上妝反而顯出一種病後未愈的寡淡感。
這是她特意選的。
巴特爾嬤嬤跨進暖閣的第一眼，目光就在海蘭珠的臉上停了兩息。那個停頓裡有打量——不是惡意的那種，而是一種“評估貨物成色”式的掃視。看氣色，看體態，看精神。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親熱。
“珠兒——”
她拉長了這個稱呼的尾音，像抻一根蘸了蜜的絲線。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海蘭珠的手，兩隻粗糙的掌心將海蘭珠的手裹在中間，上下摩挲。
“瘦了。比走之前瘦了好多。臉上一點肉都沒有了——你阿爸要是看見了，非得心疼壞不可。”
海蘭珠被她握著手，沒有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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