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連忙寬慰:“爹。娘,人沒事就好,東西沒丟更是萬幸,這車本就是買來護著全家的,理應如此,倒是這些難民,他們也是被逼到了絕境,不然想來他們也不敢衝撞驛站,往後這樣的事情只怕不會少。”
老爺子嘆了口氣,目光投向不遠處縮在馬車旁的大房幾人,眼神里多了幾分暖意與唏噓:“不光是這車,還有老大那些姨娘。庶子庶女,平日裡你娘心善,讓他們跟著換著坐馬車,不用日日在雪地裡徒步受罪。
本就是舉手之勞的恩惠,沒想到關鍵時刻,他們竟真的記著恩。懂著情,方才難民衝過來的時候,是他們幾個二話不說,堵在咱們馬車跟前,拿著木棍。石塊拚命擋著,死死護著我們老兩口的車駕,不然就算車再結實,也難免被亂民衝撞壞了。”
老太太連連點頭,抹了把眼角的淚,聲音哽咽:“是啊是啊,我在車裡看得真切,好幾個孩子都是拼了命地攔,那幾個姨娘也豁出去了,跟瘋民推搡拉扯,個個都受了傷。
方才我瞅著,蘭姨娘胳膊被劃了道口子,芳姨娘被雪地裡的碎木紮了腿,文哥兒額頭磕破了都沒退半步,連最小的墨秀惜都被推搡得撞在車板上,疼得直掉眼淚也沒躲開,個個都受了傷,卻沒一個往後退的,真是沒白疼他們,知道感恩,知道護著長輩。”
墨淵聞言心裡也是一暖,又不免心疼:“都是好孩子,我那邊還有些傷藥,一會兒我取來給他們用上。”
老太太當即擺了擺手,轉身示意身後的車廂裡拿出一個小木箱,從裡面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藍布荷包,又拿了兩小塊碎銀,盡數塞到墨淵手裡,語氣堅定:“拿著!這些銀子你拿去,趕緊去尋官差那邊買些傷藥。生薑。紅糖回來,給大房受傷的姨娘和孩子們敷上。煎水喝,別讓傷口凍著發炎,也別染了風寒。
咱們家能平平安安,全靠他們捨命相護,這藥可不能讓你們二房出,放心,這點銀錢娘這還有,定然會把孩子們和姨娘們都醫治妥當,一個都不能落下。”
老爺子也在一旁沉聲附和:“你娘說得對,知恩圖報是本分,他們護了我們,我們便要護好他們,快去辦吧,別耽擱了。”
墨淵攥著手裡的銀子,重重點頭:“爹。娘放心,我這就去買傷藥,一定把他們都照料好。”
雪粒還在零零散散地落著,可墨家老兩口與二房這番對話,卻讓周遭刺骨的寒意,淡去了幾分。
不遠處的墨瑾惜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亂世之中,這點抱團取暖的恩情,反倒成了風雪荒原裡,最難得的光。
而與這邊溫馨的場面相比,墨家大房那邊可就不那麼和諧了,方才難民潮退去,大房那輛本就單薄的馬車被翻了個底朝天,僅剩的乾糧。棉衣與藏在箱底的碎銀被洗劫一空,車簾被撕得破爛,木板上還留著難民踩踏踩踏的髒汙腳印。
周氏看著空空如也的車廂,積壓已久的怒火瞬間爆發,叉著腰站在雪地裡,聲音尖利地咒罵起來,全然不顧周遭還未散去的官差與流民。
“天殺的賊流民!挨千刀的餓殍!搶光了咱們家的東西,怎麼不活活凍死在這雪地裡!”周氏跺著腳,臉上滿是猙獰怨毒,罵完流民還不解氣,轉頭就將矛頭對準了一旁捂著傷口。面色慘白的蘭姨娘。芳姨娘與幾個庶出的子女,唾沫橫飛地斥罵,“還有你們這群白眼狼!平日裡吃我們大房的。穿我們大房的,到了要命的關頭,倒好,一個個撲上去護著老的,半點不管自家人的死活!咱們的馬車被掀。東西被搶,你們眼瞎了看不見嗎?一群養不熟的狗東西,留著你們有什麼用!”
蘭姨娘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被周氏罵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反駁;芳姨娘瘸著被碎木扎傷的腿,怯怯地往後縮了縮,眼底滿是委屈與惶恐。
文哥兒捂著磕破的額頭,墨秀惜揉著撞疼的肩膀,兩個孩子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連哭都不敢出聲。
他們方才拼了命護住老爺子老太太的馬車,本是念著平日老爺子和老太太讓他們坐馬車的恩惠,如今反倒成了主母口中的白眼狼,滿心的熱血瞬間涼了半截,原本日子就不好過的他們不知道以後是不是會更難過。
墨雨惜縮在馬車殘破的角落裡,聽著母親尖利的咒罵,看著狼藉一片的家當,再望向不遠處二房車前從容淡定。被全家人倚重的墨瑾惜,心底的妒恨如同瘋長的毒藤,死死纏繞住五臟六腑,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憑什麼?
同樣是墨家的女兒,曾經的她才是墨家最耀眼的女兒,她不僅長得好,還彈得一手好琴,當年嫁的也好。
可如今,墨瑾惜卻總能在危機關頭鎮定自若,一句話便能穩住家人心神,護得二房車不破。物不失,連祖父祖母都滿口誇讚,將她捧在掌心。
而她墨雨惜,只能躲在破敗的車廂裡瑟瑟發抖,看著母親歇斯底里,看著家裡財物盡失,看著平時那些被她踩在腳下的庶出的弟妹們現在也趕不將她放在眼中,在他們遇到危險的時候竟然也敢袖手旁觀了。
特別是想起方才難民衝撞時,她嚇得魂不附體,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可墨瑾惜卻能冷靜觀察。從容佈局,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墨雨惜的自尊心裡。
她恨流民搶走了大房最後的活路,恨母親只會撒潑罵人毫無用處,恨那些庶弟庶妹吃裡扒外,更恨墨瑾惜憑什麼生來就擁有這份從容與底氣,憑什麼能在這亂世裡活得耀眼奪目,將她死死壓在塵埃裡。
墨雨惜死死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痕。
她低垂著頭,掩去眸中翻湧的怨毒與不甘,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黏在墨瑾惜身上,心底暗暗發狠:墨瑾惜,你別得意太久,這亂世之中,誰能笑到最後還未可知!總有一天,我要讓你也嚐嚐我今日所受的屈辱與狼狽,讓所有人都看看,你也不是永遠都能這般風光!
雪粒打在大房殘破的馬車上,沙沙作響,襯得周氏的咒罵聲越發刺耳,與不遠處墨家二房。老房那點暖融融的溫情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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