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裹著破舊的棉袍，雙手死死揣在袖筒裡，凍得臉頰通紅。鼻尖發紫，身子還在微微打顫，顯然已經在門外候了不少時辰。
李氏眼尖，幾乎是墨瑾惜開門的瞬間，就立刻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原本凍得發僵的臉上瞬間堆起濃烈又刻意的驚喜，眼睛亮得嚇人，那光亮底下，卻藏著沉甸甸的算計與盤算。
她當即拉長了語調，先一步抱怨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又暗含試探：“哎喲我的瑾丫頭！可算開門了！我和你三叔倆人著都敲了半響的門，手都敲麻了，裡頭愣是沒人應，還以為你們一家人出了什麼不測的事兒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帕子擦了擦凍出的眼淚，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倒像是真的擔憂了許久，緊接著又話鋒一轉，將那份“擔憂”包裝得愈發懇切。
“我們兩口子在這兒頂著風雪候了這大半個時辰，心裡頭直打鼓，方才清清楚楚看見你們家迎了工匠進門，動靜不小，可這門卻是怎麼敲都沒人應。
我和你三叔生怕是你們一家子忙亂中出了什麼岔子，又怕耽誤了你們的事，這才不敢高聲驚擾，只能耐著性子等。
畢竟是血脈相連的一家子，你說你們真要是出點啥事，我們心裡也焦灼啊！”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是滿心滿眼的關切，可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卻一刻也沒停著，飛快往門內的前院掃了一圈。
可磚石石料全都堆在二進院子，大門口這裡有影壁牆擋著，連半塊磚頭都瞧不見，她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只看到一方乾乾淨淨的院子和院中央那棵高大的海棠樹，什麼建材匠人都看不到。
李氏眼底那點熱切瞬間暗了下去，若不是方才親眼看見工匠進門，她真要以為自己是花了眼。聽錯了動靜。
可下一瞬間，她目光落在這院子裡的迴廊和正對院門的影壁牆上，再一看這規整開闊的格局，心頭猛地一刺——
感情人家二房住的根本不是他們那樣一進狹小的破院子，而是氣派規整的二進宅院，有前院有後院，有廊有簷，比他們三房擠在巷尾那間又小又暗的單進宅強上十倍不止。
方才那點失望，瞬間化作濃濃的嫉妒，酸溜溜地堵在胸口，嘴角的笑都僵得發假。
這會兒的墨瑾惜可不知道三叔兩口子在外面敲了多久的門，更不知道嚴氏臨行前叮囑丫鬟不應門的吩咐，壓根沒人同她提起。
所以此刻見李氏神色忽明忽暗，只當她是久等不耐，她臉不紅氣不喘，神色坦蕩自然，半點虛心都無，只淡淡頷首，語氣平靜無波：“勞三叔三嬸掛心了，許是後院匠人施工聲響太大，所以才沒人沒留意敲門聲，倒是讓二位久等了。”
一句話輕描淡寫揭過，既合情合理，又沒露半分破綻，反倒將責任推給了後院喧鬧的施工聲，滴水不漏。
春蕪站在一旁，心裡暗暗捏了把汗，分明是夫人特意交代過不要應門，想著沒人應門的話他們就該離開了，卻是沒想到這兩口子竟死心眼地在風雪裡守到現在，可瞧著墨瑾惜一臉坦然從容的模樣，她也立刻垂眼附和，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李氏被她這坦蕩的模樣堵得一噎，原本想借著“敲門不應”發難。順帶打探建材實情的心思落了空，再一對比眼前這寬敞二進院和自己那破宅子。
嫉妒心更是翻湧，嘴上卻依舊強撐著，訕訕收了話頭，又勉強堆起熱絡的笑意，刻意擺出一副巧合的模樣：“罷了罷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咱們也是趕巧了，新買的宅子就在巷尾第三間，跟你家就隔幾步路，這真是天大的緣分！”
她刻意加重了“一家人”與“緣分”四個字，話音一轉，立刻開始訴苦，聲音裡裹著刻意裝出來的委屈與艱難：“你是不知道，我們那宅子破得沒法看，牆皮掉了大半，屋頂漏風漏雪，地面潮得能滲出水來，昨夜一家子擠在裡頭，凍得壓根沒閤眼！正愁找不到手藝好的匠人修繕呢，方才瞧見你家來了這麼多技藝精湛的師傅，心裡可算踏實了！”
話裡話外，全是想讓墨瑾惜主動開口，把自家請的匠人借去給三房白乾活的意思，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墨瑾惜，就等著她順著話茬接茬，好順理成章佔這個便宜。
墨瑾惜怎會看不出她那點藏都藏不住的心思，心中冷笑連連，面上卻依舊溫和，只是語氣裡多了幾分疏離的客氣：“原來是這樣，這倒是確實巧了，只是我今日急著出門去辦點要緊事，實在耽擱不得，三叔三嬸若有修繕宅子的打算，不妨自行去尋匠人便是，不然老是凍著睡不著也不好不是。”
說罷，她便側身示意春蕪跟上，抬腳就要往外走，打算直接避開這對滿心算計。滿肚子嫉妒的夫妻。
李氏見狀，哪裡肯放她走，立刻往前一步，伸手輕輕攔住了墨瑾惜的去路，動作不算無禮，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糾纏，臉上的笑容依舊熱絡，話裡卻已經帶上了長輩的施壓。
“瑾丫頭，你倒是別急著走啊！三嬸知道你忙，可咱們是自家人，哪有自家人不幫自家人的道理？你請的這些匠人手藝這麼好，反正也是做活，順手幫我們三房拾掇拾掇破宅子，不過是舉手之勞，難不成丫頭如今日子剛有起色，就不認我們這些窮親戚了？”
墨瑾惜停下腳步，抬眸看向李氏，原本溫和的眼底漸漸褪去溫度，語氣依舊客氣，卻字字帶著鋒芒。
“三嬸這話，可就說得我為難了，我們一家如今是戴罪之身，連這落腳的宅子，都是春蕪幾個丫頭湊錢買下的，我們不過是寄居在此，哪裡算得上什麼主人。
這王師傅，也是丫頭們親自上門請來的，工錢。時日，全是她們與匠人約定好的，我便是想開口，也不好再去擺這個主人架子，去安排人家丫頭請來的匠人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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