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程未曾抬頭,刻意裝出一副恭謹溫順的模樣,可話音一落便立刻收了手,靜靜立在原地,垂首斂眉,只當完成一樁迫不得已的差事,滿心滿眼都盼著這位氣場逼人的王爺看完便走,別再在此處壓得一家人喘不過氣,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寒君陌自始至終站在炕邊,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目光淡淡落在她纖細緊繃的身影上,臉上沒有半分波瀾,依舊是那副冷峻肅穆。深不可測的模樣,唇線緊抿,眉眼沉斂,看不出絲毫喜怒,彷彿只是在聽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民生瑣事。
可心底,卻早已被她這副口是心非。嬌憨彆扭的模樣勾得軟意翻湧,暖意綿綿。
他聽得一清二楚,這小丫頭嘴上說得規規矩矩。條理分明,實則能簡則簡,能糊弄便糊弄,半點沒有細細詳解的誠意。
語氣裡那點強壓下去的不耐煩,像初春最軟的小風,一下下輕輕拂過他沉寂多年的心尖,又癢又暖。
旁人在他面前,無不戰戰兢兢。字字斟酌,連呼吸都不敢重半分,唯恐說錯半句話引來禍端。
唯有她,明明怕得身子微微繃著,連脊背都不敢挺直,卻敢在他面前這般敷衍了事。面上恭順謙卑,心底不知已將他編排了多少回。
她講的每一處巧思,都藏著旁人不及的細膩與聰慧;她藏在恭敬下的小別扭。小不服。小怨氣,又鮮活又嬌憨,像北地漫天風雪裡一點倔強不肯彎折的嫩芽,看著溫順怯懦,實則骨子裡藏著韌勁與清靈氣韻,只一眼,便讓他移不開目光。
寒君陌心中那點隱秘的喜歡,一點一點往上湧,越來越濃,越來越燙,幾乎要漫出胸腔,將整顆心都裹得溫熱發軟。
可面上,他依舊不動聲色,只淡淡“嗯”了一聲,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安靜的屋內緩緩響起,聽不出半分褒貶:“倒是些實用的巧思。”
話音落下,寒君陌似是無意。又似是早有盤算般,抬手指向案上那幾樣瑩潤光潔的器物,骨節分明的指尖輕點著手爐。腳爐與白湯婆子,語氣平淡無波,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極淡的戲謔,帶著幾分故意逗弄的意味開口:“這幾樣東西,亦是你所設計,便一併講講吧。”
墨瑾惜心頭猛地一堵,暗自咬牙切齒——這個男人分明是故意跟她耗上了!得寸進尺,沒完沒了!幸好她方才反應夠快,沒有順嘴細說地熱的原理。
她滿心不耐幾乎要衝破胸膛,卻只能再次死死壓下翻湧的火氣,垂著眼看向案上器物。
語氣比方才更添了幾分敷衍與急促:“回王爺,這黃銅所制者為手爐與腳爐。
手爐小巧輕便,可捧於掌心。揣於袖中,隨身取暖,只是銅料造價稍貴,製作耗時,若要大批次供給百姓,可用陶土或瓷器代替,方便趕製。
腳爐形制稍大,置於腳下可暖足暖腿。舒展筋骨,爐身透氣孔細密均勻,炭火在內,暖意溫和不散,亦不會燙人傷膚,同樣可以陶瓷代替。
這湯婆子則更簡單,灌滿熱水封緊軟木塞,抱於懷中。置於被中,整夜皆能保暖,無需炭火,安全省事。”
她語速飛快,草草三兩句講完便立刻閉口不言,頭垂得更低,只盼著這位王爺能大發慈悲,就此打住,別再繼續刁難。
可寒君陌怎會如她所願,他看著小丫頭垂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躲開他的模樣,心底笑意更濃,軟意更甚,面上卻依舊冷峻沉肅,緩緩開口追問。
語氣裡帶著刻意加重的鄭重:“如今北地遍地難民,周邊村鎮絕大多數房屋都被暴雪壓垮,百姓棲身簡陋草棚,風餐露宿,凍亡者日有增加,取暖之事刻不容緩。
此等取暖良方若要快速推廣救急,儘量減少草棚難民死亡率,你心中可有切實可行的章法?”
寒君陌也並非有意刁難,實則是想試探這小丫頭的眼界與才思,說這話的時候刻意收斂了周身氣勢,語氣也越發柔了幾分,他心底也怕這般急切,反倒將人嚇跑。
只是寒君陌縱然謹慎小心,可卻還是低估了墨瑾惜的小脾氣。
這邊的墨瑾惜聞言,心頭果然怒意微湧,險些失了表情管理,只因著對方的身份地位飛快壓下情緒。
心中暗自腹誹:果然是故意刁難!這般關乎民生大局的要事,本該召集北地官員。幕僚謀士共同商議,為何偏偏要來追問她一個流放途中的小姑娘,還非要逼她一一細說,安的是什麼心思?
可事關萬千難民性命,她縱是滿心不耐,也不敢有半分馬虎,面上不敢顯露半分情緒,只能沉下心來快速思索,恭聲開口:“回王爺,難民救急,貴在一個速字,小女心中有三策,務必做到快。準。穩。”
她頓了頓,壓下心底翻湧的煩躁,條理清晰。字字沉穩地說道:“第一,速建簡易暖棚。
以現存草棚為根基,外覆油布防風,內吊簡易木板吊棚隔寒,地面鋪乾草墊層,再砌小型簡易火炕,半日便可成型,三五個壯勞力一日便能搭起三五間,可快速為老弱病殘難民提供擋風保暖的臨時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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