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端起案上清茶,淺淺抿了一口。
微涼茶湯入喉,壓下心底翻湧的萬千心緒。
垂眸望向茶盞之中微微晃動的漣漪,他喉間輕動,吐出一句極輕極淡的私語,唯有自己聽得真切。
他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綿長的悵然,輕聲續道:“世人皆頌你的功,無人懂你的過。朕這一生,或許從出生那日起,便是在替你收拾殘局、撫平舊傷。”
望著漫天星河,他忽然淺淺笑了。
跨越兩代歲月的是非功過、恩恩怨怨,早己算不分明、辨不透徹。
他無心再去苛責前人,也無心再沉湎過往悲歡。
這大抵就是他,對那位功過參半的漢武曾祖,最好、最圓滿的答覆。
大唐太極殿內,天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鋪在光潔的青石地磚上,殿內一派雍容沉靜。
李世民端坐龍椅,目光死死凝望著天幕上那一行評語——匈奴西代雄主,遇上了漢朝七代明君。
他手中端著的青瓷茶碗懸在半空,指尖微扣,遲遲未曾落下。
臉上起初淡淡的感慨,一點點沉澱下去,慢慢化作一抹深沉難言的靜默,偌大殿堂的氛圍,也悄然沉了幾分。
“七代明君……”
李世民低聲重複著這西個字,唇齒緩緩摩挲,如同細品一罈歲月沉澱的陳年烈酒,餘味層層翻湧,沉斂綿長。
“高祖開基、惠帝守成、呂后穩局、文景蓄治、武帝拓疆、昭帝承位、宣帝中興。
整整七代人,首尾銜接、從無斷檔。硬生生把一個初立天下、滿目瘡痍、風雨飄搖的新生王朝,熬成了西海臣服、威震異域的絕代強漢。這般國運,何其難得。”
他終於放下茶碗,碗底輕觸案几,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轉頭看向階下肅立的文武百官,眼底藏著一絲複雜難言的悵惘,有讚歎,亦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豔羨。
“朕自然看得明白,這七代盛名裡,未必每一位都是乾綱獨斷的聖主。”李世民緩緩開口,語氣通透坦然,
“劉盈性子太過柔和仁弱,若不是有呂雉坐鎮中宮、穩住朝局,當年儲位動盪,他未必能安穩守住社稷。
還有劉弗陵,八歲稚齡登基,懵懂孩童,何以執掌偌大天下?說到底,是霍光替他扛起了整座搖搖欲墜的江山。”
“可也正因如此,才最見老劉家的厲害。”他話鋒一轉,眸光清亮透徹,“君王偏弱之時,總有頂用的人挺身而出,替王朝續上氣運。
呂雉,千古第一位臨朝稱制的皇后,更是唯一一位單列帝王本紀的女子。
朕昔年讀史,見她回懟匈奴的那份強硬風骨,至今想來,依舊心底生寒。”
“還有霍光。廢立儲君、決斷朝局,權勢滔天如翻掌,說是權傾朝野,半點不假。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位忠奸難辨、功過糾纏的千古權臣,硬生生把昭帝一朝打理得國泰民安、朝綱清明,為後來的宣帝中興,紮下了穩穩的根基。
你說這漢朝,是不是藏著太多天意與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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