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死死用朝笏擋住大半張臉，眼觀鼻、鼻觀心，堅決不露半分神色；
蒙恬垂眸低頭，專注研究著靴面紋路，彷彿那是世間最精妙的軍機圖譜；
王賁乾脆扭頭凝望殿梁，盯著木質紋路出神，假裝對殿中鬧劇一無所聞。
唯獨扶蘇立在儲君佇列裡，溫潤的臉上寫滿純粹的茫然好奇。
他聽不懂天幕那些隱晦戲謔的新詞，卻能從眾人詭異的神色、隱忍的笑意中察覺，這定然不是什麼正經體面的舊事。
劉季心態徹底崩了，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丹陛之下，語氣帶著幾分欲哭無淚的慌張，連聲喊冤。
“臣冤枉！真的是天大的冤枉！都是後世那群無法無天的小兔崽子肆意杜撰、抹黑先祖！我劉氏原本家風清正，全是這幫不肖後輩胡亂折騰，敗壞祖宗名聲！臣若是有機會，必定好好整頓家風，嚴懲這些亂寫亂畫的混賬後人！”
他越說越心虛，說辭漏洞百出，到最後音量越壓越低，底氣徹底耗盡，乾脆把頭狠狠一埋，貼緊地面，擺足了破罐子破摔的姿態——橫豎他也編不下去了，任憑帝王發落。
這一刻，嬴政終於沒能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笑聲極輕、極短，轉瞬即逝，卻像一縷清風吹散了滿殿凝滯的氛圍，讓緊繃的大殿驟然鬆弛下來。
嬴政緩緩起身，負手立於御案前，緩步踱步走到劉季身前。他垂眸俯視著地上這顆恨不得鑽進地底的頭顱，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感慨。
“朕今日算是大開眼界。”
“你劉氏西百年帝王基業代代相傳，就連這風流韻事、隱秘癖好，也能綿延數代、流傳千年。這般獨特的‘家風傳承’，朕的大秦，確實自愧不如。”
他微微俯身，語氣添了幾分打趣的慶幸：“朕此刻格外慶幸。朕只命你教導扶蘇處世韌性、厚臉心性，沒讓你傳授別的本事。尤其是你老劉家這祖傳千年的癖好，萬萬沾染不得。”
劉季跪在冰涼的青磚上，臉上滾燙髮燙，燥熱感一路燒到耳根脖頸。
他這輩子混跡市井，賒酒賴賬被店家追遍三條街，面不改色；
被老父持扁擔追打滿村逃竄，嬉皮笑臉；
街頭與人爭辯口角，從未露過怯、紅過臉。
可今日在咸陽大殿，在大秦君臣面前，他體面盡失，臉皮燙得幾乎能烤熟吃食。
心底裡，他把那個寫網文編排祖宗的後世子孫罵了千遍萬遍，可轉念回想自己半生隨性、風流散漫的過往，又瞬間心虛失語——好像，自家這些亂七八糟的舊事，確實不算少。
無從辯駁，無從喊冤，只能把頭埋得更低，徹底裝死。
嬴政踱步回身，重坐回龍椅，端起茶盞又淺抿一口，戲謔的神色褪去，語氣重回帝王該有的沉穩端正。
“起來吧。”
“你年少市井的風流舊賬，朕不予追究。你劉氏千年家風如何，朕也無意管束。”
他話鋒一轉，語氣鄭重，帶著不容置喙的叮囑：“朕只要你牢記一事。往後教導扶蘇，踏踏實實傳授你的處世韌性、市井閱歷、厚心定力即可。其餘那些旁門左道、祖傳癖好，半分都不準傳入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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