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當然知道。
他瞥了一眼那個滿臉諂媚、以為自己撿回一條命的倭寇頭目,心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發寒。
這傻子,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己經是個死人了。
他以為自己正在給大明帶路,殊不知,他腳下的這條路,通向的是他自己的墳墓。
“這招你用了多少次了?”藍玉忍不住問了一句。
“記不清了。”李文忠輕描淡寫地應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經意的漫不經心,“當初打蒙古的時候就用過。讓蒙古人帶著去找他們的老巢,承諾事後放過他和他的家人。等找到地方,全滅之後,再讓你藍哥兒去把人砍了。”
他笑了一聲,那聲音溫潤如玉,像是山間的清泉:“屢試不爽,百試百靈。”
藍玉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覺得自己後背有點發涼。
他不是沒幹過這種出爾反爾的事。
戰場上嘛,兵不厭詐。
可像李文忠這樣,把背信棄義做成一套標準化流程、還面不改色的,他是真沒見過。
這傢伙的心裡,到底裝著一塊什麼樣的石頭?
但他很快就不再多想了。
因為他想起了天幕裡那些嬰兒的頭顱,想起了那些被剖開肚子的孕婦,想起了那條被鮮血染紅的長江。
他默默地拿起自己的刀,跟著那個還在諂媚地笑著的倭寇頭目,大步走進了密林。
身後,李文忠重新負手而立,望著漸漸暗下來的海面,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海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人影,落在滿地屍體之上,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聖上說了,這幫畜生想亡咱們的種。”徐達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把磨好的刀插回鞘裡,聲音沙啞,“既然他們先做了初一,那咱們做十五,就沒啥好說的。天理迴圈,報應不爽。”
“報應?”李文忠偏過頭,看了徐達一眼。他的嘴角還掛著笑,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他眼底深處,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徐帥,這不是報應。報應是老天的活。咱們這是收賬。替後世的兒孫,先把利息收了。”
他忽然抬手,打了個手勢。
身後的親兵齊齊拔刀,刀鋒反射著最後的殘陽,像一千面血色的旗幟。
“聖上說了,這座島上,不留活口。”李文忠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下達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軍令。
可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一句,是他自己加的——
“天上飛的,水裡遊的,能喘氣的,一個不留。他們未來怎麼對我們的,我們今天就怎麼對他們。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他轉回頭,重新望向那片漸漸沉入黑暗的海面,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冷了下去。
“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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