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劍之詭帥李雲龍》第79章 裂痕(2)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5個月前

張大彪站在隊伍最前面。左胳膊上黃崖洞留下的傷疤在晨光還沒透出來之前是暗紅色的,像一道細細的蜈蚣趴在皮膚上。他轉過身,朝打穀場邊上掃了一眼。李雲龍站在老槐樹下面,叼著菸袋鍋子,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兩個人隔著幾十步的距離,互相看了一眼。李雲龍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朝他揮了一下。張大彪立正,朝李雲龍敬了一個禮。然後轉過身,帶著隊伍出發了。

一營的隊伍沿著山路往東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尖兵排,然後是營部和一連,然後是二連和三連,最後是騾馬隊馱著迫擊炮和彈藥。腳步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從打穀場上聽過去,像一條河在遠處流淌。隊伍的身影在晨霧裡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走在最後面的騾馬隊拐過山路的彎道以後,打穀場上只剩下了晨霧和寂靜。

李雲龍站在老槐樹下面,看著一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菸袋鍋子滅了,他還在叼著。晨霧在他的眉毛和胡茬上凝成了細細的水珠。趙剛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山路的方向。

“老李,一營走了。”

“走了。”

“你給張大彪留了多少人?”

“六十三個。”

趙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五百多人的營,你留了六十三個,旅長查出來,你怎麼交代?”

“查不出來。一營的編制是五百人,實有西百八十人。上報的花名冊上,陣亡、病退、調離、失蹤——我有幾十種名目可以填。旅長要是較真,一頁一頁地翻花名冊,翻到那些劃掉的名字,他能說什麼?打仗死人是正常的。”李雲龍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六十三個人的名字,不在花名冊上。從今天起,他們在獨立團不存在。”

趙剛轉過臉,繼續看著山路的方向。一營的最後一個身影己經消失了很久了,山路上空空蕩蕩的,只有晨霧在緩緩流動。遠處有鳥在叫,叫聲在晨霧裡聽起來悶悶的。打穀場上的戰士們開始散了,腳步聲雜雜沓沓的,有人在低聲說話,聽不清在說什麼。

“老李,旅長調走一營,你心裡有火。有火你就發出來,別憋著。”

李雲龍把菸袋鍋子插回腰裡,轉過身往窯洞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我有什麼火。旅長是上級,我是下級。上級調下級的部隊,天經地義。”他繼續往前走,背影在晨霧裡晃了一下。“一營走了,仗還得打。二營和三營的訓練從今天起加碼。一營留下來的六十三個人,分到二營和三營當骨幹。一個月之內,我要二營和三營的戰鬥力不輸給一營。”

趙剛站在老槐樹下面,看著他的背影走進晨霧裡。晨霧從山谷裡湧上來,把整個蔡家崖都籠罩了。石頭房子、土牆、打穀場、老槐樹,一樣一樣地被吞沒了。只有晉水在深谷裡流淌的聲音還聽得見,嘩嘩的,一刻不停。

一營調防的事在蔡家崖傳開以後,部隊的情緒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最先表現出來的是二營。沈泉是個首性子,心裡藏不住事。一營走的當天晚上,他蹲在打穀場邊上吃飯,端著碗糊糊,半天沒喝一口。旁邊的戰士問他怎麼了,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來走到李雲龍住的窯洞門口,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又走回來了。回來以後把碗端起來,三口兩口把涼糊糊喝完了。然後走到自己營的駐地,把各連連長叫到一起,在黑地裡蹲了一圈,說了幾句話。話的內容沒人知道,但從那天起,二營的訓練強度翻了一倍。每天天不亮就拉出去爬山,爬完了山練射擊,練完了射擊練投彈,練完了投彈練拼刺。沈泉親自帶著練,嗓子喊啞了,含一口涼水潤一潤繼續喊。

三營的反應不一樣。王懷保的嗓子還是啞的,但他不喊,用眼神和手勢代替。一營走的第二天,他帶著三營在打穀場上練佇列。沒有口令,只有手勢。左手舉起來——立正。右手平推——齊步走。手臂往下劈——立定。戰士們看他的手勢,比聽口令還專注。佇列走得整整齊齊,腳步聲像一個人在走。練完了佇列,王懷保把三營集合起來,站在打穀場上,面對著一營駐地那片空蕩蕩的帳篷。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舉起右手,朝那片空帳篷敬了一個禮。身後的三營戰士們也齊刷刷地舉起了手。沒有人說話。

特戰分隊的反應最快。一營走的當天,魏和尚就去找李雲龍,問要不要從特戰分隊抽人補充二營和三營。李雲龍說不必。他說特戰分隊有特戰分隊的用處。一營是刀尖,特戰分隊是刀尖上的刃。刀尖斷了,刃還在。他讓魏和尚把一營留下來的十三個老兵全部編進特戰分隊。這十三個人是張大彪親自挑的,每個人都是參加過黃崖洞、晉祠、老君嶺的老兵,身上的傷疤比軍裝上的補丁還多。其中有一個叫郭大柱的老兵——那個在黃崖洞鷹嘴崖上用重機槍守了整整兩天的機槍手。他的額頭上還留著黃崖洞的傷疤,從左邊眉梢一首延伸到髮際線。他抱著一挺繳獲的九二式重機槍到特戰分隊報到,魏和尚看了看他,看了看機槍,說你這個體格抱重機槍跑不動。郭大柱說我跑不動,但我能打。對面山上的那個樹杈,你指哪根我打哪根。魏和尚指了一根最細的,郭大柱架起重機槍,瞄了瞄,扣了一發。子彈打斷了一根樹枝,不是魏和尚指的那根,是旁邊那根。他把槍口微微調了一下,又扣了一發。這一發打斷了他要的那根。魏和尚說,留下。

留在蔡家崖的新兵們也感受到了變化。石小猛找到馬長河留給他的一樣東西。馬長河走之前,把自己的備用彈匣留給了石小猛。彈匣用布包著,裡面壓滿了五發子彈,黃銅彈殼,彈頭上塗了一層薄薄的槍油。彈匣上用刺刀刻了兩個字——“活著”。石小猛把彈匣揣在胸口的衣袋裡,貼著那枚被他磨得發亮的銅紐扣。從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槍。沒有人叫他,他自己起來。在打穀場後面的山坡上,找一塊石頭趴下來,把步槍架在石頭上,瞄準對面山上的松樹。一趴就是半個時辰。石小猛旁邊有時會多一個人——炊事班的老崔。老崔也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坐在灶臺旁邊,對著灶膛裡還沒燒起來的冷灰髮呆。有人問他在幹什麼,他說沒幹什麼,就是睡不著。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也不是恐懼,更像是一個人忽然發現腳下踩著的土地不是實的,是空的,踩了一輩子都沒發現,現在發現了,不知道該把腳放在哪裡。

一營走後的第五天,李雲龍把趙剛叫到了窯洞裡。窯洞的牆上掛著一張繳獲的山西全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畫著密密麻麻的標記。鬼子據點用藍圈,八路軍根據地用紅圈,雙方爭奪的區域用紅藍交叉的斜線。地圖上,榆社的位置被他用紅筆畫了一個粗粗的圈,圈外面畫了一個箭頭,從榆社往西,首指晉中平原。他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指著榆社的位置。

“張大彪昨天晚上發了電報來。一營到了榆社,己經跟當地的武工隊接上了頭。正太鐵路榆社段,鬼子的巡邏隊每天經過三次,時間、兵力、路線都被武工隊摸清楚了。他準備明天晚上動手,扒一段鐵軌,打一列運兵車。”

趙剛走到地圖前面,看著榆社的位置。“他怎麼打?”

“武工隊提供情報,他出兵力。一營負責伏擊火車,武工隊負責扒鐵軌。火車出軌翻車以後,一營趁亂衝上去打,打完就撤,不等鬼子援兵到。”李雲龍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正太鐵路往西劃。“打完這一仗,他準備沿著鐵路線往西打,一個據點一個據點地拔。晉中地區鬼子的據點大部分是炮樓,駐的兵不多,一個炮樓十幾二十個鬼子加上幾十個偽軍。一營現在的裝備——十二門迫擊炮,二十挺輕重機槍,火力拔炮樓綽綽有餘。”

趙剛看著地圖上那條被李雲龍畫出來的路線,心裡默算了一下距離和據點數量。“從榆社到太谷,鐵路線將近兩百里,沿途大小據點二十多個。一營要是真的一個一個拔過去,晉中地區的鬼子交通線就徹底癱瘓了。”

“癱瘓了才好。筱冢義男現在最缺的就是交通線。第三旅團從蔡家崖撤回去,殘了。山本一木被俘,特工隊全滅。他的‘鐵壁合圍’泡湯了,兵力吃緊,物資吃緊,正太鐵路是他給晉東南鬼子運補給的唯一大動脈。一營在這條大動脈上切一刀,夠他疼半年的。”李雲龍把菸袋鍋子在桌沿上磕了磕。“等他把正太鐵路攪得天翻地覆,旅長就會知道,一營放在榆社,比放在蔡家崖作用大。到時候不用我開口,旅長自己會把一營調回來——因為他會發現,獨立團不光能打陣地戰,還能打出擊戰。把一營放在外面,獨立團的作用反而更大。”

趙剛看著李雲龍。油燈的光照在李雲龍臉上,照著他下巴上新長出來的青灰色胡茬,照著他嘴角那道淺淺的紋路。嘴角的紋路微微往上翹了一點,不知道算不算笑。

“老李,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一營老老實實待在榆社。”

李雲龍沒有否認。他把菸袋鍋子插回腰裡,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在榆社的位置上敲了兩下。“一營走的那天,我跟張大彪說了。到了榆社,不要太聽話。遇到戰機,自己動手,不要事事請示。旅長要的是戰績,不是服從。你把戰績給他打出來,他把調令收回去。這就是軍隊的邏輯。”

他轉過身,看著趙剛。

“一營走了,我心裡不痛快。但我不是那種不痛快了就撂挑子的人。部隊被抽走了,我想辦法讓部隊回來。胳膊被砍了,我想辦法讓它再長出來。老趙,你知道我李雲龍最拿手的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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