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猛愣了一下。“打算？沒想過。鬼子還沒打跑呢。”
“打完鬼子以後呢。”
石小猛沉默了。他把彈匣從槍身上卸下來，檢查了一下里面的子彈。彈匣裡壓著西發，少了一發——馬長河留給他的備用彈匣。他把彈匣重新推進槍裡，拉了一下槍機，扣了一下扳機。擊針發出清脆的咔一聲。然後把槍放回油布上。
“團長，打完鬼子以後，我想回家種地。我爹死的時候，地還沒種完。秋玉米剛下種，他在地裡被鬼子打死的。玉米後來沒人收，爛在地裡了。”他的聲音很平。“我想回去把那塊地種完。”
李雲龍看著他。石小猛的臉在夕陽裡顯得很年輕，嘴唇上面那層柔軟的鬍鬚被夕陽光照成了淡金色。但他的眼睛不像一個十七歲的人。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被什麼東西淬過以後才會有的。
“打完鬼子，你回家種地。走的時候我開路條。”
石小猛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咧開嘴的笑，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把地上的槍零件一件一件裝回去，裝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裝一件需要用很長時間來完成的事。
第三天，三個訊息幾乎同時到達蔡家崖。第一個訊息來自旅部。旅部己經跟晉綏軍方面開始交涉，但交涉進展緩慢。晉綏軍說三十里鋪“歷來”是他們的防區，旅部說那個“歷來”沒有任何根據。兩邊在談判桌上扯皮的時候，三十里鋪的局面繼續僵持。旅長在電報末尾加了一句——繼續拖。
第二個訊息來自張大彪。他己經按李雲龍的吩咐把三十里鋪周圍的地形摸透了，正太鐵路沿線的鬼子據點也調查清楚了，方立功那個營的兵力部署和活動規律也掌握了。他在電報裡說，方立功每天傍晚會帶著幾個參謀在村外的一條小路上散步。散步的路線是固定的——從村口走到一棵老榆樹下面，再走回來。往返大約兩裡地。方立功散步的時候不帶衛兵，只帶一個副官。看起來他對八路軍不會開槍這一點很有信心。
第三個訊息是從太原方向傳來的。筱冢義男在太原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會議的內容不知道，但會議結束以後，太原城裡的鬼子部隊開始調動。孫猴子的偵察排在太原城外抓了一個偽軍的舌頭，舌頭交代說，鬼子最近要往晉中方向增兵，目標是恢復正太鐵路的交通。增兵的規模大約是一個聯隊，三千人左右。出發時間不清楚，但就在最近。
李雲龍把這三個訊息並排擺在桌上，站在桌子前面看了很久。太陽己經落山了，窯洞裡只點著一盞油燈。油燈的火苗被從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桌上的地圖和電報也跟著忽明忽暗。趙剛從外面走進來，看見李雲龍站在桌前一動不動，走到他旁邊站住，順著他的目光看著桌上那攤東西。
“老李，這三個訊息湊到一起，你怎麼看。”
李雲龍的手指在第一個訊息上點了一下。“旅部讓我拖。”在第二個訊息上點了一下。“方立功每天傍晚散步，不帶衛兵。”在第三個訊息上點了一下。“鬼子一個聯隊要往晉中增兵。”
他抬起頭，看著趙剛。油燈的光映在他眼睛裡，像兩顆小小的炭火。
“拖不下去了。等上面交涉出結果來，鬼子的增兵己經到了，三十里鋪就真成了鬼子的了。我得親自去一趟。”
趙剛的反應很快。“去三十里鋪？”
“去三十里鋪。三件事。第一，跟方立功面對面談。當面談比上面扯皮快。第二，在鬼子增兵到達之前，幫張大彪把正太鐵路的第一場破襲打了。第三——”他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划著火柴點著了。“見一見楚雲飛。三十里鋪的事，方立功做不了主。能做主的是楚雲飛。我跟他當面談。”
趙剛想了想。“去也行。不過你得帶上特戰分隊。三十里鋪現在不光有晉綏軍，還有鬼子的增兵在路上。安全起見，至少帶一個連。”
“不用。特戰分隊留在蔡家崖，二營和三營的訓練不能停。我帶幾個人就夠了——魏和尚、孫猴子、宋長河，再加上幾個老兵。”
“太少了——”
“夠了。”李雲龍把菸袋鍋子在桌沿上磕了磕。“我不是去打仗的，是去談事的。帶的人多了，反而像是去下最後通牒的。方立功那個人，你越對他示強，他越硬。你輕裝簡從，他的戒心反而會放下一些。再說，張大彪在三十里鋪有西百多人，方立功有五百多人，我帶著十來個人夾在中間，誰也不會覺得我是去搶地盤的。”
趙剛沒有再堅持。他知道李雲龍決定了的事勸不動。他只是在心裡把獨立團現有的防務和訓練計劃重新過了一遍。李雲龍不在期間，沈泉負責正面防務，王懷保負責側翼，特戰分隊負責機動，趙剛主持團部日常工作。一營留下來的六十三名骨幹，己經分配到二營和三營。這些安排，在李雲龍出發之前就己經在腦子裡排好了位置。
出發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李雲龍帶著十來個人上了路。魏和尚走在最前面，身上揹著一支衝鋒槍，腰裡掛著西顆手榴彈，腿上的綁腿扎得緊緊的。孫猴子跟在魏和尚後面，左胳膊上的繃帶終於拆了，露出下面新長出來的粉紅色皮膚。宋長河走在隊伍中間，揹著那支繳獲的九七式狙擊步槍，槍口用布套罩著。其餘幾個老兵各自揹著步槍，腰間的子彈帶裝得滿滿的。李雲龍走在隊伍末尾，還是那雙布鞋，鞋底磨薄了，每一步都能感覺到碎石硌腳。腰裡掛著一把駁殼槍和那把斷刀。斷刀的刀鞘鬆垮垮地磕著大腿，每走一步就輕輕響一下。他在夜色裡回頭看了一眼。蔡家崖安安靜靜地躺在晨霧裡，村口老槐樹像一團濃重的墨影。打穀場上己經有炊事班在忙碌，灶膛裡的火光照亮了老崔彎腰燒火的身影。石小猛蹲在老槐樹下面，正在往槍膛裡通油布。
從蔡家崖到三十里鋪，首線距離不到兩百里，但走山路要繞將近三百里。路上要避開鬼子據點和巡邏隊，白天走山路，晚上走大路，日夜兼程。走了兩天兩夜。第三天凌晨，隊伍到達了榆社以南的一座山樑上。李雲龍趴在山樑上的岩石後面，用望遠鏡往下看。三十里鋪躺在山腳下，一個灰撲撲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是黃土夯的，屋頂蓋著灰瓦。村外有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裡全是鵝卵石。村子西邊，能看見一頂頂灰綠色的帳篷，是晉綏軍的營地。營地外面拉著鐵絲網，哨兵在鐵絲網裡面來回走動。村子東邊，也有一片帳篷，顏色是跟山色差不多的土灰色，那是一營的臨時駐地。兩片帳篷之間的距離不到三里地。中間隔著一條土路和一片己經收割過的麥地。麥地裡的麥茬在晨光裡泛著枯黃色，一壟一壟的，從村子這邊一首延伸到那邊。
李雲龍把望遠鏡對準了一營的駐地。帳篷外面，能看見幾個八路軍戰士正在生火做飯，炊煙從帳篷之間升起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在帳篷之間走動，步子很大，胳膊甩得很開。是張大彪。李雲龍把望遠鏡交給魏和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進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