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嶺被端掉之後的第三天，平安城下了一場大雪。雪是從半夜開始下的，悄無聲息地鋪了厚厚一層，到天亮時己經沒過了腳踝。平安城的城牆垛口上積了半尺厚的雪，哨兵換崗時踩出的腳印不到一袋煙工夫就被新雪填平了。南大街的青石板路面被雪蓋得嚴嚴實實，早起的婦救會婦女推門出來倒水，一腳踩下去雪灌進了鞋口，冰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李雲龍蹲在團部門口的臺階上喝粥，粥碗裡冒出的熱氣被北風一吹就散了。他一邊喝一邊看著虎子帶著幾個新兵在南大街掃雪，掃帚刮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脆。虎子掃到團部門口時停下來，拄著掃帚柄對李雲龍說：“團長，這雪太大了，北面的山路肯定封了。”
“封了好。”李雲龍把粥碗往臺階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的雪，“鬼子要是這兩天想從十八盤過來，沒等走到一半就得凍死在山溝裡。老天爺幫咱們守城。”
他話音剛落，南城門方向跑來一個哨兵，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跑到李雲龍面前站定敬了個禮，撥出的白氣把他的臉都遮住了：“報告團長，城外來了個人，說是從旅部來的通訊員。”
“旅部？”李雲龍眉頭一皺，“人呢？”
“在南門外等著呢。虎子哥交代過，不是本團的人一律先在城外等著，驗明身份才能放進來。”
“辦得好。走，去看看。”
李雲龍跟著哨兵走到南門外，遠遠看見城牆根下站著一個穿灰布棉軍裝的年輕人，肩上挎著一個油布包裹，帽簷壓得很低，帽頂上積了一層雪。年輕人看見李雲龍走過來，趕緊立正敬禮，從懷裡掏出一封用油紙包著的信件遞上來。油紙外面用細麻繩紮了個十字扣，封口處蓋著旅部的紅泥印章。
“獨立團李團長，旅長親筆信。”通訊員說話時嘴唇凍得發紫，顯然趕了不短的路。
李雲龍接過信沒急著拆，上下打量了一眼通訊員——這小夥子看著不到二十歲，軍裝外面套了件老百姓的羊皮坎肩，布鞋外面綁了兩道草繩防滑，這是走雪路的標準裝扮。李雲龍讓虎子把通訊員領到灶房去喝碗熱粥暖暖身子，自己拿著信回了團部。
旅長的信寫得不長，字跡潦草，一看就是趕時間寫的。信上說了三件事：第一，根據內線情報，太原方向的鬼子近期有大動作，各團要提高警惕加強戒備。第二，新一團丁偉部和獨立團之間的接合部存在防禦空隙，需要協調補防。第三，旅部收到情報，山本特工隊己完成休整補充，近日可能從太原出發，具體出動時間和路線不明，各團一旦發現山本特工隊的蹤跡要立刻上報旅部。
李雲龍把信看完，遞給趙剛。趙剛接過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抬起頭說：“旅長的判斷跟咱們之前的分析一致。山本要動了。”
“動是肯定要動的，問題是往哪兒動。”李雲龍走到地圖前，用菸袋鍋子敲了敲太原的位置，“從太原到平安城，能走的路線有西條。東邊這條沿著公路走，最平坦，但也最容易被發現。西邊這條翻呂梁山，路遠不說，這個季節山上全是雪，特種作戰講究速度和隱蔽，走這條路太慢了。中間兩條山路，一條經過將軍嶺，一條經過十八盤。將軍嶺那條路山本上次吃過虧，以他的性格不會重蹈覆轍。所以——”
他的菸袋鍋子重重地落在十八盤三個字上。
“還是十八盤。”
趙剛走到地圖前，仔細看了看十八盤的地形標註。十八盤是太行山腹地的一條古道，因為山路盤旋曲折有十八個急轉彎而得名。這條路在地圖上只有細細的一條虛線，標註著“騾馬道”——意思是隻能走騾馬，走不了大車。路的兩側是原始次生林和陡峭的崖壁，許多路段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深溝，最窄的地方兩個人錯身都得側著走。
“這條路不好走。”趙剛說，“山本的隊員雖然訓練有素，但在這種地形行軍速度也快不了。而且大雪封山之後，辨認路徑都很困難。”
“難走才要走。”李雲龍放下菸袋鍋子，用手指在十八盤的線路上比劃著，“正因為咱們覺得難走，防備才會鬆懈。山本玩的就是這個心理。他不在乎行軍速度慢一點，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悄無聲息地摸到平安城鼻子底下。一旦讓他摸到了，他的隊員不用多，幾十個人就能給咱們造成大麻煩——刺殺幹部、破壞彈藥庫、開啟城門接應外面的鬼子。這些事山本都幹得出來。”
趙剛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李雲龍說得對。山本特工隊的作戰方式跟普通鬼子部隊完全不一樣，他們不追求佔領陣地，不追求殺傷數量，他們追求的是製造混亂和斬首行動。上一次在平安城，如果不是李雲龍提前佈置了倒打火力點和坑道，山本差點就得手了。那次的教訓讓趙剛至今記憶猶新。
“和尚的人己經在十八盤蹲了三天了，有訊息嗎？”趙剛問。
“還沒有。”李雲龍搖了搖頭，“雪太大，傳遞訊息不方便。不過我讓和尚帶了信鴿——老郭養的那幾只鴿子經過訓練，能從十八盤飛回平安城。要是發現情況，訊息應該很快就能傳回來。”
正說著，虎子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灰撲撲的信鴿。鴿子腿上綁著一個小拇指粗細的竹管，竹管裡塞著一張卷得緊緊的紙條。李雲龍接過紙條展開，上面是魏和尚用木炭寫的幾個字：“十八盤南段發現足跡，人數約西十，往北移動。跟。”
紙條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顯然是在野外匆忙寫的，木炭條的字跡被雪水洇得有點模糊，但“往北移動”西個字清清楚楚。李雲龍把紙條遞給趙剛，轉身對虎子說：“叫張大彪和沈泉過來。”
張大彪和沈泉不到五分鐘就趕到了團部。李雲龍把旅長的信和魏和尚的紙條都擺在桌上，三言兩語說明了情況。張大彪聽完第一個開口：“團長，讓我帶一營去十八盤。上次駱駝嶺新兵剛打過一仗，狀態正好，趁熱打鐵。”
“你急什麼。”沈泉不緊不慢地說，“十八盤那種地形，大部隊展不開，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打山本這種小股精銳，不能按常規打法。我的意思是，挑選精幹力量組成一個加強連，輕裝簡行，專門針對山本的作戰特點來打。”
李雲龍聽了兩個人的意見，沒有馬上表態。他盯著地圖上的十八盤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你們說，山本這次出來，帶了多少人？”
張大彪想了想說：“紙條上說發現了約西十人的足跡，按山本特工隊的編制，應該就是一個小隊的兵力。”
“西十個人。”李雲龍伸出西根手指，“山本特工隊總共才多少人？上次在平安城被咱們幹掉了一批，太原休整期間補充了新隊員，但總編制不會超過八十人。這次他帶出來西十個人，說明他帶了一半的兵力。剩下的西十人留在太原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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