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禁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迅速發往各州府縣。
官府差役敲著鑼，在城鎮鄉村的每一個路口張貼告示，聲音乾巴巴地宣讀著嚴苛的法令。
茶樓酒肆裡的說書人噤若寒蟬，曾經高談闊論的文人士子閉門不出，街市上關於“神女”的一切畫像、繡品、泥塑，被如狼似虎的官差粗暴地搜出，扔到街心，付之一炬。
偶爾有捨不得交出珍藏摹本的書生富戶，被破門而入，畫作被撕毀，人被如拖死狗般拖走，家眷哭喊聲震天。
一時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公開場合，再無人敢提“神女”二字。
然而，高壓之下，必有反彈。恐懼並未能扼殺人心中的念想，反而像堤壩堵住了洪水，讓那怨憤、不解、不甘，在暗處更加洶湧地積聚、發酵。
“聽說了嗎？東街的李秀才，就因為箱底藏了一小幅臨摹的仙女圖，被抄了家，人被打得半死拖去大牢了！”
“何止！西市賣年畫的王老頭，攤子上有幾張自個兒畫的仙女像，根本賣不掉，也被抓了，說是‘意圖不軌’！天爺，那畫得還沒我閨女繡的花好看呢！”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畫都不讓看了？說句話都要掉腦袋？這朝廷……是真不把咱們當人看了啊！”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要命？你看看這日子，賦稅加了一層又一層，北邊在打仗，南邊在鬧災，糧食一天一個價，官府除了抓人搶畫，還會幹什麼？這命……留著也是受罪！”
“……”
私下的議論，並未因禁令而停止，反而因這蠻橫粗暴的鎮壓，變得更加尖銳，更加絕望，也更加同仇敵愾。
那幅被焚燬的畫像，和畫像背後代表的、對美好與拯救的渺茫希望，連同“神女因皇帝無道而隱”的流言，一起被深深地、刻骨銘心地烙在了無數人的心底。
皇帝的暴戾，親自為那流言做了最殘酷、最真實的註解。
看，他急了。他怕了。他為什麼怕？
因為那些話，說中了他的痛處！
因為他就是無道，就是失德，所以才連一幅畫、幾句話都容不下！
民怨，如同地底奔流的岩漿，在厚重的岩層下積蓄著毀滅性的力量，尋找著噴發的裂口。
第一處裂口，出現在帝國東南的蘄州。
那裡去年遭了蝗災，今春又逢大旱，田地顆粒無收，餓殍遍野。
朝廷的賑災糧款被層層盤剝，到百姓手中己是十不存一。
知州非但不體恤民情，反而為了應付朝廷催繳的賦稅，變本加厲地派衙役下鄉，如狼似虎地搶掠百姓最後一點口糧和種子。
那日，幾個衙役闖入一個剛剛餓死老人的破敗村莊，強行要拉走村裡僅剩的、用來做種子的兩袋癟谷。
村民們跪地哭求，換來的卻是鞭打和呵斥。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看著餓得奄奄一息的妻兒，看著被奪走的最後希望，又想起近日私下流傳的、關於皇帝無道惹怒神女、故而上天降災的傳言，積壓的悲憤與絕望瞬間沖垮了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赤紅著眼睛，嘶吼道：“神女娘娘都不幫咱們了！朝廷還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反正都是死，跟他們拼了！”
這一聲吼，如同點燃炸藥的火星。
早就被逼到絕境的村民紛紛拿起鋤頭、木棍、石塊，吼叫著撲向那幾個衙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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